第一百一十一章 聚兵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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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丑時。

  洛陽城西北,永寧寺尚未完工的塔影宛若猙獰巨獸,俯瞰著下方空曠的街道。

  夜幕深邃,街上寒風掠過,宛若刀割。

  高敖曹背著奄奄一息的桓琰,元爽和賈思勰緊隨其後,仿佛驚弓之鳥。

  自新帝登基以來,洛陽的宵禁先緊後松,巡夜的禁軍兵士大多只巡宮城四周的街道,因此只要出廷尉獄向南,到永寧寺塔往西走小巷,便很難被察覺。

  可惜,他們運氣不算太好。

  「站住!」

  高敖曹幾人停下腳步,元爽回頭望去,只見街尾竄出一隊禁軍,甲片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為首的那位正張弓搭箭,瞄準他們。

  在這樣空曠的街道上,這些鮮卑出身的禁軍若是射不中,便可以換份工作,找個茅廁掏糞。

  元爽也知道這一點,於是他伸手攔著高敖曹,開口道:

  「我乃江陽王子元爽,速速放行!」

  「我不認識王子,只知道違反宵禁,當受笞刑!」

  為首那人喝道,神色整肅。

  「可否通融……」

  嗖——

  元爽正要把懷中所剩不多的金子拿出,一支箭便已扎在他腳前的地面上。

  「莫動!」

  那禁軍從背上再取下一支箭,接著喝問。

  「背上背的何人?」

  元爽回頭看了一眼桓琰,後者右手拇指和中指緩緩扣成圈,他不解其意,高敖曹卻開口。

  「是可以的意思,你儘管把先生的姓名報上便是。」

  元爽這才扭過頭去,高聲道。

  「背上的……是四門學子桓琰!」

  話音落下,那禁軍竟也同時收起了弓。

  他示意身後禁軍原地待命,自己則摘下頭盔,緩緩行至四人跟前。

  「在下薛殷,那日城東街前見過的……」

  他這才看清高敖曹背上的桓琰,不由得嘴唇一抖,後退兩步,把未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征北軍受賞之日在宮門前,他曾遠遠望見這位少年英才。

  那日城東,桓琰雖受傷,卻依然鎮定自若。

  可今日……竟成了這副模樣。

  「還望……望通……融。」

  桓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到他耳畔,氣若遊絲。

  薛殷伸手捂住雙眼,說道。

  「薛殷今日巡夜,未曾見到有異。」

  隨後他便退至街尾,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禁軍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元爽幾人拔腿便跑。

  不知奔行了多久,就在賈思勰幾乎要癱倒時,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整齊的宅院輪廓,門楣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前面就是。」

  元爽壓低聲音,指著坊內一處宅院。

  那宅院並不特別宏大顯赫,但門庭肅穆,燈火通明,頗為顯眼。

  幾人跌跌撞撞衝到府門前。

  高敖曹背著桓琰,伸出一隻手叩門,力道很重。

  不多時,府內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蕭寶夤就在門後,他此時一身常服,外披一層皮裘,眉間還藏著一絲不悅,似乎對深夜打攪頗為介意。

  只是在看到桓琰的慘狀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蕭將軍!」

  元爽如同見到救星,上前一步,就要說明原委。

  蕭寶夤抬手制止,目光掃過四周黑暗的街巷,低聲道。

  「先進府!關門!」

  幾人魚貫而入。

  府內前廳,炭火溫暖。

  蕭寶夤取來熱水和乾淨布巾,讓幾人稍事整理。

  桓琰被扶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胡椅上,喝了兩口熱水,這才勉強撐著身體,緩緩從懷中把那封密信拿出。

  高敖曹和賈思勰立在兩側。


  元爽連忙接過密信,遞到蕭寶夤手中。

  蕭寶夤就著廳中燈火翻看幾眼,臉色並沒什麼變化,只是將那封信緩緩放在案几上,沉聲開口。

  「此信……不過日常瑣事,雖能證明元融與禁軍有聯繫,可扳不倒他。」

  桓琰微微點頭,高敖曹正拿著沾水布巾,為他擦拭臉上的血跡。

  「將軍……府中可有筆?」

  蕭寶夤愣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去拿了筆墨,交由賈思勰在旁邊磨著。

  「你要怎麼做?」

  他問道。

  「上面蓋著他的印,今日……元融不反也要反。」

  蕭寶夤恍然大悟。

  不久後,墨已磨好。

  賈思勰小心翼翼地將筆墨放在桓琰面前,蕭寶夤則將那張信同時推過去,說道:

  「你如何模仿元融的字跡?」

  桓琰嘴角咧出一絲笑容,開口道。

  「這……便不勞將軍費心了。」

  他腦子裡各類名家字帖宛若星雲流轉,只需從中拆解整合,便可以拼湊出元融的字體,因此這些事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更何況,寫字一直也是他的特長之處。

  只是他的手……

  桓琰伸出他顫抖的的右手,傷處此時已經簡單包了起來,他試著握筆,但食指之痛和那些包紮的阻礙讓他難以如常。

  試了幾次,筆都滑落。

  「桓兄!」

  「桓先生!」

  賈思勰、高敖曹不忍再看。

  元爽急得額頭冒汗。

  蕭寶夤也在這時看清了桓琰的手,他瞳孔微縮,驚呼出聲。

  「你的手——」

  桓琰抬眼看著他,嘴角一絲無奈的苦笑。

  「一個教訓罷了。」

  隨即,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咬緊牙關,將右手上剛包紮好的布條盡數扯下,劇烈的疼痛再度襲來,讓他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但此時,他眼裡只剩冰般的冷靜。

  他以中指拇指夾起筆,蘸飽濃墨。

  「桓郎……」

  蕭寶夤無奈嘆氣。

  二指運筆何其不易,但桓琰此刻別無選擇。

  他手腕懸空,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反覆逡巡在元融的原信筆跡上。

  這些行文節奏,起承轉合,他記了一路,只為在此時能少用些時間去拆解拼合。

  廳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隻斷了食指的右手上。

  終於,桓琰懸腕落筆,在攤開的信紙後面,緊鄰元融私印之處,緩緩寫下了四個字。

  「聚兵圍之。」

  信上最後一句本是說元旦帝後祭天地,實乃隨口一提,加上此句,便成了謀反之意。

  寫罷,桓琰如同虛脫,右手一松,筆落在地上,染出一團墨漬。

  他大口喘著氣,幾乎坐不穩,高敖曹連忙扶住。

  「好手段。」

  蕭寶夤深深看了桓琰一眼,語氣複雜。

  「有此信,元融必死。」

  他將信紙小心拿起,仔細端詳,確定信上內容還算合理,這才放到桓琰面前。

  「只是……我不便去呈給太后。」

  他作為鎮東將軍,本未深入參與此事,不願被拉下水,也是正常。

  「將軍只需等待便是。」

  桓琰本也沒想讓蕭寶夤去送,對他而言,這其實是一場交易。

  中護軍虎符在蕭寶夤那裡,他若能帶兵鎮壓元融,事後功賞,便算是今日收留自己一行人的酬勞。

  借調禁軍,雖也是大罪,但歷史上有過信陵君竊符救趙的先例,想必蕭寶夤也能想明白,若一直留在洛陽,掛個鎮東將軍的虛職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蕭寶夤顯然明白桓琰的意思,眉頭微皺,似乎也在做抉擇。


  桓琰便不再顧他,而是把頭扭向元爽那側。

  「景喆,此事……還需勞煩你去,路上無需遮掩,動靜越大越好,只要能讓太后見到……便可。」

  元爽的確是最好的人選,如今朝中誰不知道江陽王、章武王關係莫逆,這信由江陽王世子去送,效果最好。

  元爽的眼神掠過一絲遲疑,卻很快壓下。

  畢竟……他已經上了船。

  「桓兄放心,元爽必不辱命!」

  「事不宜遲,趁天色未明,還需速去!」

  蕭寶夤親自將元爽送到府邸側門,指給他一條通往宮城的路徑。

  「守西掖門的是我的舊識,不必擔心被元融的人劫信,你從這裡往西掖門去。」

  元爽抱拳一禮,轉身投入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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