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羊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二十九,入夜,廷尉詔獄。

  這裡沒有夜這一說。

  終年不散的潮濕霉氣,混著血腥和排泄物的腥臭氣,繞著房梁,縈在犯人鼻尖。

  甬道兩側,粗如兒臂的鏽鐵柵欄後,影影綽綽可見蜷縮的人形,偶爾傳來壓抑的呻吟,或是痛徹心扉的哀嚎,空氣冰冷刺骨,讓人窒息。

  桓琰在庭審當晚便被下獄,那位太后當真一點面子不給,見也不肯見他。

  賈思勰和高敖曹則是第二天下獄,被分別關押在相鄰的兩間狹窄囚室中。

  酈道元早就在這裡關著,只不過離得極遠,以至於桓琰等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情況。

  桓琰的囚室在最里側,不過五步見方,地上鋪著霉爛的稻草,角落處是散發惡臭的便桶。

  他被剝去了那件青白外袍,只余單薄的中衣,手腕腳腕皆戴著沉重的鐵鐐銬,鐐銬邊緣粗糙,早把他的腕部磨得血肉模糊。

  起初三人還有力氣說些話,高敖曹甚至還會罵上兩句,可隨著這兩日的審訊,已經沒人作聲了。

  他們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桓琰知道,酈道元沒有認罪。

  但他心中卻毫無感激……

  他現在才明白,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酈道元想通過自己,藉助崔護的力量,去向元融復仇,便把他拉下了水。

  他躺在霉爛的枯草上,搖了搖頭,只是苦笑。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甬道盡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除此之外,還伴有鐵器叮噹碰撞的聲音。

  昏黃的燈火將幾個影子投射在石壁上。

  牢門上的鐵鎖被嘩啦啦打開。

  兩名光著上身的獄卒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位帶著黑帽的小吏,面目猙獰。

  「桓參軍。」小吏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在下羊祗,他們都說您嘴很硬,今晚特地讓我來審問。」

  桓琰撐著牆坐起來,聲音沙啞卻平靜:「請便。」

  「小人失禮了。」

  那小吏臉上帶笑,開口道。

  說罷,他對旁邊使了個眼色。

  空手的獄卒上前,一把揪住桓琰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拖起,按在牆壁上。

  羊祗從炭盆中緩緩抽出一根燒得暗紅的烙鐵,邪笑著走向桓琰。

  「桓參軍,例行公事而已,你不想答可以不說話。」

  透著火光,桓琰看清他細長的雙眼,那眼神里,儘是戲謔。

  「密信是不是您寫的,毀陵之事是不是您指使的?」

  桓琰咬緊牙關,閉上眼睛:「不是。」

  羊祗呵呵一笑。

  「這才對嘛」

  嗤!

  他手中滾燙的烙鐵毫不留情,印在了桓琰的左肩胛處。

  劇烈的灼痛瞬間在他左肩處炸開,如蟲噬骨,一點一點啃食著他的皮肉。

  桓琰全身猛地繃緊,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中衣。

  皮肉焦糊的臭味十分濃烈,瞬間蓋過了監獄裡的其他味道。。

  他知道,自己不能喊出來,不然賈思勰、高敖曹都會聽見……

  但顯然二人已經聽見,或者是……聞見了。

  「燒得好!小爺爺我皮癢得很!快來燒你小爺爺!」

  說話的人臉上血肉模糊,牙都掉了好幾顆,但從那帶著稚氣的聲音判斷,是高敖曹。

  「桓兄堅持住,崔侍郎一定會想辦法的!」

  這是賈思勰。

  事實上,崔護現在也是無計可施,他曾派人找過崔光,可那位門下侍中只回了一句。

  「救不得。」

  囚室內,羊祗一臉獰笑,回頭看向高敖曹和賈思勰,開口道。

  「小爺爺您別急,我這烙鐵一會兒就往二位身上招呼。」


  隨後顧不得二人的斥罵,他扭向桓琰,將烙鐵再次重重壓在他右肩。

  「桓參軍,您就交代了吧……」

  「我不知。」

  桓琰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前陣陣發黑。

  「騙你的,其實招了也要受刑。」

  羊祗笑著,皮肉卻不動。

  「上面可是交代過的。」

  ……

  過了很久,以至於桓琰自己都不知道身上還有幾塊皮肉是嫩的。

  高敖曹仍在聲嘶力竭的喊著,賈思勰明顯有些累了,口中只剩喃喃。

  「換成鞭子吧,沒什麼能烙的地方了。」

  羊祗翻了翻桓琰如同焦炭的身體,吩咐道。

  身後獄卒上前,把浸水的皮鞭交到他手中。

  他抬手揮鞭,在空氣中甩了一圈,隨後呼嘯著抽在桓琰背上。

  「啪!」

  一聲脆響,桓琰身上單薄的中衣立即破裂,紫黑色的血痕凸起,皮開肉綻。

  「滋味如何?桓參軍,您現在千萬別招,我還沒享受夠。」

  羊祗臉上,帶著變態的獰笑,仿佛在做一件令他愉悅的事情。

  第二鞭……

  第三鞭……

  鞭影如蛇,狠狠地撕咬著桓琰的身體,每一口都會帶走一片皮肉。

  桓琰死死咬住嘴唇,滿口血腥,卻仍未出聲。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那些本就存在的古籍,用盡所有注意力去回憶,從而試圖減輕身上所承受的皮肉之苦。

  但那般疼痛是如此真實而猛烈,幾乎要擊潰他的意志。

  他的耳邊嗡嗡作響,視野……也開始模糊起來。

  不知抽了多少鞭,羊祗似乎有些累了,他把鞭子交到身後那人手中,喘著粗氣,開口道。

  「我還有一個法子,是跟我師傅學的……」

  「桓參軍既然去過冀州,想必也知道我那師傅的名號。」

  他笑了笑,帶著一臉驕傲,說出了那個名字。

  「谷楷。」

  桓琰瞳孔驟縮。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每次想起,他都能看見劉阿四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冀州那些百姓,都冤死在他的筆下。

  想不到這羊祗……竟是谷楷的弟子。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劉阿四想必就是在這樣的折磨下,一步一步喪失了心中的希望吧。

  「桓參軍,現在要開始真的審了哈,畢竟上面還要交差。」

  羊祗的聲音如同惡鬼低語。

  他從後面獄卒拿來的托盤中翻找了片刻,最終拿出了一塊鐵鉗。

  他像是看小娘子的臉一樣,仔細端詳著這塊鐵鉗,上面似乎還有未乾的血跡。

  「桓參軍文名滿天下,筆力遒勁,你寫給酈道元的密信在下拜讀過,筋骨剛直,和桓參軍很像。」

  「只是……若是將桓參軍的一根手指折斷,不知天下人會不會罵我糟蹋東西?」

  他把鐵鉗放在手裡顛了兩下,慢慢朝著桓琰走去。

  一步……

  兩步……

  看著那緩緩逼近的鐵鉗,劇烈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桓琰的心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