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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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平元年(508年),洛陽的秋來得遲。

  城裡紅葉飄飄,伊洛交匯,繞城而流。

  邙山的風,帶著一點土腥味。

  崔護腳下踩碎了一截枯枝,發出一聲脆響。

  他回頭,元遙正把袖口往上挽。

  「怎麼了?元都督,在冀州把身子骨都待疲了,還沒我這文人走得快。」

  那人姿態雄武,眼神如箭,鬢邊卻有著幾縷銀絲。

  他把此時叉著腰,喘著氣,一腳把旁邊的石子踢開,驚起兩隻灰雀。

  「你看,」崔護笑道,「又急。」

  元遙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上氣不接下氣。

  「冀州,冀州,你去待幾年試試,整日案牘勞形,連去趟馬場的功夫都沒有,哪像你們這些行台,天天有絲竹亂耳,詩詞作樂。」

  崔護呵呵一笑,正要回嘴,前頭那人卻停下腳步,回身抬手,示意他們別吵。

  那人站在最高處,背後邙山綿延無盡,坡土淺黃,松影稀疏。

  前面……是整個洛陽。

  餘暉落在他肩上,為他披了一層衣。

  「別鬧了。」他聲音不高,「快上來。」

  二人都沒再開口,畢竟眼前這位,曾經可是這個帝國最有權勢那一批人。

  彭城王,元勰。

  三人並肩站到山脊。

  洛陽城在腳下鋪開,滿城紅葉將這座新都染成硃砂。

  崔護忽然想起少年時期。

  那時新都始遷,他作為第一批入國子太學的學子,肄業之後便入了這位宗王府中。

  那時他還是始平王,年方二十二,但已經做到了侍中之位,已然踏進了洛陽的權貴圈。

  這位始平王,在未遷都時,便已名滿平城。

  世人皆稱其容貌美顏,文武雙全,少時從孝文帝游於銅鞮山,應詔作《問松林》之詩。

  詩中言:問松林,松林幾經冬?山川何如昔,風雲與古同?

  一時京師震動,前來提親的世家踏破門檻。

  相比之下,崔護甚至比這位宗王還要年長一歲。

  他雖有家世,卻天資愚鈍,最初只得了個始平王府參軍的職位。

  他還記得元勰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麼看著呆呆的?」

  崔護說。

  「下官不太會說話。」

  「不會說話無妨,要說話的時候敢說就行。」

  「不敢。」

  「你……」

  再後來是元遙,此人比他更不會說話,整天只知道拿著把刀耀武揚威。

  那日他來王府,張口便是。

  「聽聞始平王素有文名,十步成詩,在下佩服。」

  「只是又聽得別人說始平王帶兵也是天才,在下便有些不服了,不如你我列沙盤,以淮水為線,殺上一番。」

  元勰欣然接受。

  於是……

  元遙九戰九敗,眼睛紅得像兔子。

  幸好眼前不是棋盤……

  不然他未必不能效仿漢景帝。

  「再來,這次我用魏軍,你用島夷。」

  七戰五敗。

  「沒事,哎呀沒事,一場攻防演練而已,我只會紙上談兵罷了,別流淚哈,別哭。」

  話還算溫和,元勰卻笑得很肆意。

  久而久之,他們三人便成了好友,時常游洛水,登邙山。

  再往後,元遙前往冀州,他升官入朝。

  來往書信,便多過了見面。

  邙山風起。

  元勰忽然開口。

  「你們知道,邙山為什麼叫邙山麼?」

  元遙不耐煩。

  「山就是山,還能有什麼講究?」

  元勰沒笑,望著腳下城郭。


  「邙,亡也。那些公卿貴胄擠破頭也要把陵安在這裡,就是因為……自商周起,那些帝王將相,都葬於此地,今人仰古,紛至沓來。」

  「我……若也能葬在此地,就好了。」

  崔護聽得心裡微微一沉。

  「殿下今日怎麼忽然說這些?修遠今日回京,一起登山,復少年之樂,應該說些好兆頭才是。」

  元勰轉過頭,嘴角卻掛著一絲涼意。

  風把他衣角吹起,露出腰間那枚玉佩。

  玉色溫潤,卻冷若寒冰。

  「我昨日聽宮裡人說,天子要召我進宮。」

  崔護一怔,「進宮,何時?」

  「不知。」

  「是天子親自召見?」

  元勰點頭。

  「是,召我與幾位宗王入禁中……說是商議國事。」

  元遙眼睛一亮。

  「這不是好事嗎,近來那些流言……你若得見陛下,當面辯論,誰還敢再嚼舌根?」

  這些日子,朝里暗潮洶湧,彭城王被人處處掣肘。

  有人不喜他,奪了他的權。

  因此這位殿下,今日才有閒時,能登邙山。

  但即便如此,卻有人把網卻越織越密,幾乎要把他罩在裡面。

  高肇。

  崔護在朝中,聽得他太多次據理力爭,換來的卻只有天子的冷語和不信任。

  因此當他聽到元勰要進宮時,他心中甚是欣喜。

  轉機……也許要來了。

  這位殿下、自己的舊友,終於可以起復了。

  他拱手,語氣認真。

  「這可是雙喜臨門,前些日子聽說王妃生產在即,現在陛下又終於明白,朝中不可無殿下,你若回到舊位,許多事就能撥正,那高肇……」

  聽到這個名字,元勰和元遙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先是元禧叛,又是元愉叛,天子如今對他們這些孝文舊臣,頗為不信任。

  因此,才有了高肇。

  現在的洛陽,處處都是高肇盯他的眼。

  元遙罵道:「高肇,高肇,什麼狗屁高肇,不過是靠著妹妹上位的佞臣罷了,小人得勢,倒壓的我等前朝舊臣喘不過氣,誠彼娘之非悅!真不知道當今陛下怎就瞎了眼,讓……」

  元勰連忙伸手,將他的話攔下。

  而後他環顧四周,見只有他們三人,才開口道。

  「小心禍從口出。」

  他長嘆一聲,說道:

  「陛下召我入宮,我自然高興,只是……心中一直有些不安。」

  崔護笑了笑,有意安慰。

  「殿下是前朝舊臣,還是陛下的叔叔,那高肇難不成還敢在宮禁之內害殿下不成?」

  元勰微微頷首,抬頭望去。

  洛陽城最深處,那片宮牆在夕陽里泛著暗紅。

  崔護卻一指天上,說道:

  「看,大雁。」

  元勰、元遙抬頭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上飛著一隻孤雁。

  元遙皺著眉頭,說道:

  「大雁南飛,為何只有一隻?」

  元勰看著那孤雁,淡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涼意。

  「孤雁老了,飛不過那些新的,自然就會掉隊,你們說……」

  「這雁能飛到南邊嗎?」

  崔護一怔,竟不知要說什麼。

  元遙也愣住了,卻沒接話,只是拍了拍元勰的肩膀,說道:

  「明天起復了,我便多留幾日,到時候別忘了請我們喝酒。」

  「一定。」

  夕陽沉下,將洛水染成紅色。

  ……

  第三日,洛陽秋雨。

  雨倒是不大,落在瓦上沙沙作響。

  崔護正在書房裡坐著,正捧著幾捲紙,看的津津有味。


  一邊看,一邊還放聲大笑。

  彭城王前些日子新作之《蠅賦》,如今在街頭巷尾流傳甚廣。

  高肇殘暴無德,禍害鄉里,世人對其甚是憤恨。

  因此,就連賣菜老嫗也能念上幾句賦里的內容。

  崔護拿到之後,日夜品鑑,借著這篇賦下酒。

  那紙上寫:

  隨因緣以授體,齊美惡而無分。

  生茲穢類,靡益於人。

  名備群品,聲損眾倫。

  欹脛纖翼,紫首蒼身。

  飛不能迥,聲若遠聞。

  點緇成素,變白為黑。

  寡愛芳蘭,偏貪穢食。

  他細細琢磨,只恨元遙今日不在,不然定要與他同賞此賦。

  「好一個隨因緣以授體,齊美惡而無分,蒼蠅得了機緣,世上的美惡便也不分了,那高肇若是聽見,定要氣的口吐鮮血。」

  崔護正笑著,卻見紙上墨跡已然暈染開來。

  他看向窗外,秋雨紛紛。

  雨落帶來潮氣,屋內有些寒涼,他站起身來,正要吩咐人添炭。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眉頭微皺,正要呵斥。

  來人卻已衝到門前,衣衫盡濕,面色蒼白,聲音顫抖。

  「殿下……薨了!」

  手中的紙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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