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酈道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延昌四年十月,太極殿前晨霜未融,金瓦冷輝,相襯其間。

  征北軍凱旋之儀特設在殿中,階鋪丹漆,甲士橫戈,矛鋒如林,王家威儀顯露如是。

  桓琰隨元遙一眾,自東陛緩緩而上。

  今日一早,便有一套青色朝衣送來,寬袖大袍,褒衣博帶。

  他隨即換上,腰間束了一條淺色玉帶,看起來倒是頗為清峻。

  甚至元遙都有一絲愣神,嘖嘖稱奇。

  「都督,時候到了。」

  黃門官低聲提醒。

  元遙整了整衣襟,率先一步出列,跪于丹陛之下,高聲道:「臣元遙,奉詔北征,今來受命。」

  幼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影小小,冠冕幾乎壓住了半張臉。

  他尚未來得及開口,御座之後珠簾輕輕一晃,傳出一聲柔而不膩的女音:

  「元將軍勞苦。」

  聲音不高,卻分外清晰。

  簾後那道坐影微微前傾,珠翠隨之輕響。

  胡太后。

  她今年方三十一歲,正是顏色最盛的時候。

  今日雖隔著輕紗,只能瞧見側影輪廓,卻已能想見其容。

  鬢髮高挽,絳色大袖在腕間鋪開,白腕如雪,指節纖長。

  她並非那種嬌弱的美人,眉心略略一蹙,反添幾分難言的威勢。

  「冀州妖幻,將軍一鼓而摧,朝廷與百姓,皆當謝之。」

  胡太后略略扭頭,和聲說道。

  內侍高聲宣讀詔書。

  加右光祿大夫,遷冀州刺史……

  元遙叩首受命。

  隨即,諸將次第唱名,張虬、李虔、韋弼……一一出列。功次不同,封賞各有厚薄。

  終於,唱到了那一道略顯突兀的名諱:

  「記室參軍事、四門學生,桓琰。」

  殿上微微一靜。

  元叉皺了皺眉,卻並未作聲。

  崔侍郎此時不知是喝多了還是怎的,滿面紅光,頗有春風拂來之象。

  顯然,他這一步棋,走的很對。

  桓琰深吸一口氣,出列行至丹陛之前,跪拜如儀:「臣桓琰,叩見陛下,拜見太后。」

  幼帝下意識地抬頭打量了他一眼。

  簾後,胡太后也透過珠簾縫隙,細細地看了一會兒。

  這少年身量清挺,骨骼細長,並非邊地粗豪之相。

  其眉目間帶著幾分溫潤,被禮儀與克制這麼一裹,更像一塊美玉。

  開口時不卑不亢,既不諂媚,也不似群臣所言,有妄議朝政之凌厲。

  她自然知曉此人是那作懷朔序、洛水賦的少年天才。

  也知道他幾月前曾妄議朝政,被她輕飄飄一句不知分寸壓住,從此出入不得諸臣府邸。

  只是……想不到竟生得如此好看。

  比那清河王,還要好看。

  黃門依照此前擬好的冊文宣道:「授桓琰刑獄賊曹參軍事,仍聽學於四門學,俟業成,補實官。」

  話音剛落,胡太后指尖在几案上輕輕一頓,聲音緩緩傳出簾外:

  「此子年少而立功於軍,文名在外。」

  「授宮禁城局通事。」

  黃門一愣,隨即反應極快,立刻高聲續道:「奉太后懿旨,加授桓琰宮禁城局通事,刑獄賊曹參軍事如故。」

  殿上某些目光立刻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於忠垂目不語,指尖輕輕頓了頓。

  崔光眼尾掃過那少年一眼,笑意深了一層。

  元叉臉色如常,只是眉眼更低了幾分,看不出心裡想的什麼。

  簾後,胡太后並不再多話。

  卻隔著絳紗,將那跪在丹陛之下的身影,看得更仔細些。

  桓琰……

  好名字。

  若置身帷帳,不知是何等模樣。


  念頭一閃,她自己也覺得好笑,指尖掐了掐衣緣。

  那一絲不合身份的心思,被她壓回心底,絲毫不顯露於外。

  「臣桓琰,謝陛下、太后隆恩。」

  叩首之時,他額前青絲微垂,在階磚上映出一彎乾淨的影。

  ……

  封賞既畢,鼓樂再作,諸臣依禮退朝。

  殿階之下,甲士百官散如潮水。

  「桓郎。」

  元遙從側門出來,遠遠招了招手。

  桓琰快步趨前,與他並肩行至丹墀之陰。

  「恭喜。」

  元遙笑道,「授了城局通事,對你而言已是不錯。」

  桓琰明白他的意思,對他這等連寒門都算不上的草民而言,通事一職,已經是難得的機會。

  「謝都督提攜之恩。」

  桓琰拱手,「若非都督征北之功,此等恩賞,怎會落到學生頭上。」

  「你且少把功勞往我身上推,此戰之功,我皆是如實上報。」

  元遙搖頭,「只不過今日殿上,舍人之授,未在原冊,你昨日也看到那紙詔書,應該很清楚。」

  「是太后臨時改的。」

  桓琰目光微沉,卻不露惶懼,只低聲道:

  「太后應是念我出身邊鎮,略示優容。」

  「嗯……」

  桓琰抬頭,對上元遙複雜的眼神。

  還有嘴角那一絲……

  頗顯邪惡的笑。

  他恍然大悟。

  史書上記載,胡太后淫蕩放縱,喜好豢養男寵。

  難不成……他桓琰,竟被看上了?

  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桓琰躬身而禮,並未多說。

  元遙長嘆一聲,說道:

  「不久後便要去冀州赴任,這洛陽城,怕是待不了幾日了……」

  桓琰低頭說道:

  「元公雄才大略,到了冀州,定有一番作為。」

  「你這小子,何時學得油嘴滑舌……也罷,我尚有宴要赴。」

  元遙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四門學去罷。」

  「諾。」

  二人在宮門前分路而行。

  元遙一行向右,隨從擁簇而走。

  桓琰走了幾步,卻回頭。

  「元公……」

  他喃喃道。

  ……

  宮城之外的洛水今日格外明淨。

  岸邊行人如織,四通市坊門高懸,市聲隱約。

  高敖曹跟在桓琰屁股後面,低聲道:「桓先生……朝堂上嚇不嚇人,怕不怕?」

  功績未報,因此他未能入朝。

  「怕什麼?」

  桓琰牽著冬生,笑了笑,「太后隔簾而坐,又不是法慶那樣的妖僧。」

  「不過一重帷幔之隔罷了。」

  兩人正說著,前方忽聽有人低聲叫了一句:

  「可是朔北桓郎?」

  聲音不大,卻極清楚。

  桓琰循聲看去,只見河岸一側,停著一輛素木輕車,車轅靠在柳樹旁。

  車旁站著一位中年士人,身穿淡青布袍,腰束素帶,頭上只簪一支簡單的木簪。

  所謂魏晉風流,男子多半不戴冠,只以頭巾束髮,或是隨便紮起。

  他模樣清癯,身形卻挺拔,正像洛水畔的春柳。

  「在下范陽酈道元。」

  他向前一步,躬身施禮,

  「適才遠遠在宮門外見過桓郎,今於此處再遇,倒也巧合。」

  「酈公?」

  桓琰心中一動,忙還一禮,「久聞大名,不想竟在此得見。」

  酈道元。


  前世連小學生都知道的人物。

  那篇水經注,此時還在他腦海里。

  「我今日被免官,何以稱公,桓郎稱我善長即可。」

  酈道元笑道。

  「不知酈公,為何免官?」

  桓琰不合時宜地問出這一句。

  酈道元卻沒在意這句冒犯,卻也沒接話。

  「我已於城東結廬,若桓郎有意,日後可往鄙舍一敘。」

  說罷,他不再多留,拱手作別,上車而去。

  「桓先生怎認得此人?」

  酈道元車轍消失在遠處後,高敖曹才低聲問。

  「嗯……」

  「我聽荊州刺史楊大眼提起此人,因而得知。」

  桓琰總不好說是前世考試重點。

  不過這倒也有說法,二人此時同在淮水一帶當刺史,說不得便認識。

  「走吧。」

  桓琰拍了拍高敖曹的肩,「我回學中去,你不是要來看嗎?先把刀找個地方放了,再隨我進學宮門,不然可進不去。」

  高敖曹重重點頭,跟在他身後,往四門學方向而去。

  北風乍起,吹皺一池秋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