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元遙掛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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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昌四年七月,洛陽。

  這日午後,內朝忽傳鈴聲三匝,黃門小跑著自門下省奔出,手裡捧著兩道新入的冀州急報,封泥未乾。

  「冀州急報!」

  「賊軍攻煮棗!長史崔伯麟戰死!」

  「渤海失陷!」

  ……

  不多時,太極殿前殿諸臣便被召入。

  殿中帷幕低垂,小帝坐在高階之上,身後胡太妃坐於矮榻,手中佛珠一顆顆在指間滑過。崔光、於忠、高陽王元雍、清河王元懌等人分班侍立,面色皆不甚好看。

  黃門侍郎跪於殿中,高聲宣讀:

  「……刺史蕭寶夤遣兼長史崔伯驎出討,於煮棗城中陣戰沒……賊北上圍渤海郡治南皮,郡守裴約死戰不退,戰歿城陷。」

  念到最後一句,殿中一陣慘然的寂靜。

  清河王忍不住起身:「冀州連折二將,賊眾聲氣益張,此時若不遣重兵,只怕成陳勝吳廣之勢!」

  於忠一改往常沉默之態,拱手:「臣附議,當立刻起北征之師,選宗室宿將為都督,佩節出京……」

  「選誰?」

  胡太妃輕輕打斷。

  這一問出,殿上便又靜下來。

  高陽王、清河王對視一眼,皆清楚此時冀州之地風聲詭譎,誰領北征之師,誰便要手握十萬甲兵……

  這不是純粹的出征,而是足以改變政治格局的任命,不可草率。

  片刻的沉吟之後,崔光先一步開口:「臣愚見,可召中領軍元遙。」

  「元遙?」

  小帝抬眼,胡太妃眉梢微挑,殿上幾人倒不算意外,仿佛早就達成了默契。

  畢竟,當年元遙便是都督冀州諸軍事,行編籍之令,得罪當地豪右,被人構陷搜納金馬,幾乎身敗名裂。後雖昭雪,但自此少預朝政,多被閒置於東宮講武、內衛之任,朝堂之爭,鮮少見他發聲。

  崔光見眾人遲疑,繼續道:「元公昔在冀州,熟其風土士情,又素有治軍之名,前不久又上書陳冀州妖幻之弊,此番以他為征北大將軍,想必無人不服。」

  清河王緩緩點頭:「元公久不預政,是諸方所能共允者。」

  他這話說得直白,正因久不預政,派他去,誰也不用太擔心他借兵權坐大,至少眼下不用擔心。

  胡太妃指尖佛珠一頓,終究沒有反駁,轉頭看向新帝:「帝兒意下如何?」

  小帝雖年幼,卻並非全不明白利害,沉吟片刻,學著大人的語氣道:「……朕聽崔侍中、高陽王、清河王之議,命元遙為征北大將軍,使持節、都督北討諸軍事。」

  「諾!」

  於忠起身,接旨擬詔。

  ……

  翌日,元遙自外城入,拜詔於太極殿。

  接旨時,他長跪於殿中,額頭重叩於地:「臣昔負冀州之名,今得復還,以身當鋒,死亦無怨。」

  胡太妃看著他,緩緩道:「元公,此去冀州,是為朝廷靖土,你可有成算?」

  「成算不敢言。」元遙坦然答,「但臣知法慶諸賊,不過借狂藥與佛名,以行其暴。此番兵出,先斷其食道,再伐其心膽,最後取其首級,獻於闕下。」

  他頓了頓,「若冀州士民肯應詔自新,願留其半,以為朝廷之用。」

  胡太妃與於忠相視,各自心下有數。

  「好。」

  胡太妃點頭,「朝廷兵馬、糧草,自有尚書省調度。元公可先回營部點軍,擇日出發。」

  「臣遵旨。」

  元遙叩首起身,正要退下,忽然略略頓住腳步。

  「還有何事?」胡太妃看出他欲言又止。

  元遙復又跪下:「臣尚有一請,不知當言不當言。」

  「但說無妨。」

  元遙沉聲道:「前些日子,臣聽聞四門學中,曾有一學子頗有見地,曾言佛教異端之亂,皆有其源。臣與之辯論數夜,深嘆其慮事之詳、知勢之遠。此番臣北征,願奏請將此人解禁,隨軍同行,以示朝廷恩宥,亦使其得戴罪立功。」

  殿中靜了一瞬。


  「你說的,」胡太妃眯了眯眼,「可是那桓……?」

  元遙點頭:「正是桓琰。」

  元雍神情一動。崔光、於忠互視一眼,誰也未先開口。

  須知這才過了沒多久,便要解禁?

  但畢竟是元遙在殿上點名要他,此時他們又不得不答應這位「兩不沾」的宗室將領。

  一個禁令而已,去便去了,總好過現在得罪這位領軍之將。

  而且……這位新任的元都督,似乎與那崔護頗有些淵源。

  胡太妃手中佛珠停住。

  崔光輕聲道:「太妃,冀州之亂,佛教之亂也。桓琰此人,出身邊鎮,又兼通文政,讓他隨軍一行,或者真能對元修遠有所裨益。」

  清河王也道:「且此子畏罪,未嘗不知收斂。與其於洛中空談,不如隨軍受元公節制。」

  於忠眼見風向已轉,拱手附和:「臣以為,崔侍中、清河王言之有理。」

  胡太妃終於點頭:「那便著中書再草一道詔書,桓琰前罪不赦,暫付元征北節制,隨軍北行。若有立功,將功折罰,若於軍中再狂言妄語,元公可先斬後奏。」

  「臣遵旨。」

  元遙長長叩首。

  他知道,這不只是多了一個聰明的參佐,也是朝廷托給他的一枚燙手棋子。

  但無論怎樣,崔護的人情他得還一還。

  況且,他對桓琰也是頗為欣賞,即便崔護不說,元遙也想把他帶上。

  至於什麼狗屁禁令?

  他又不問政事,隨便那些秉筆之臣攻訐。

  每日釣釣魚,下下棋,練練劍,不比在朝堂上磨嘴皮子自在?

  傍晚,元遙出太極殿,天邊夕照如火,將宮城朱牆燙得發紅。

  出承光門時,他略略駐足,對身後親信低聲道:「去四門學傳話,就說……桓琰戴罪從軍,明日辰時,於金墉城外征北軍營聽令。」

  「是。」親信領命而去。

  ……

  在四門學的靜齋里,桓琰握著尉景寄來的帳簿。

  他正琢磨著懷朔新開的一個鹽市,忽聞門外腳步聲急,一道清亮的聲音在廊下響起:

  「桓郎?」

  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抬起頭來,窗外夕陽斜照,照得灰塵都像細小的雪在空中遊動。

  他知道,一紙詔書,還是壓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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