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共執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元爽來找桓琰,是在傍晚。

  四門學西齋的廊子略略低一些,檐下掛著幾串剛晾上的書冊,被風吹得輕輕拍著牆。學宮裡白日的喧鬧已經散去,只余幾處燈火,像是被暮色埋在瓦脊下的小火星。

  溫亮,張悠之又去城中玩耍了,就連賈思勰也出去尋親戚去了。

  此時齋舍中只桓琰一人,他正要打開書來讀,門口就傳來輕輕一聲:「桓兄可在?」

  是元爽的聲音。

  他語調一向懶洋洋的,此時卻刻意壓得很平。

  桓琰抬眼,笑著起身:「景喆請進。」

  元爽進門時順手掩上門閂,回身一笑:「外頭風大,在下借桓郎屋中暖一暖。」

  桓琰心裡微微一動。以元爽的性子,若真只是閒話,絕不會特意關門。

  「景喆氣度不俗,今日一番言語,在庭中倒也教人開眼。」

  他抬了個軟墊到案旁,而後說道。

  元爽漫不經心地坐下,似笑非笑:「桓郎今日之言,才叫人開眼,陳漢化之弊,一字一句,聽得人後背發涼,那武功蘇綽,竟嚇得捂住耳朵。劉師若在堂上,只怕要讓你少語涉政。」

  他說著,目光落在桓琰袖口那一絲暗紋上:「不過,敢說這種話的,在這四門學中,也只有你了。」

  這話若出自旁人之口,便是尖酸之語,自他嘴裡說出來,倒像半句打趣半句探底。

  桓琰只含笑:「在北地久了,被風雪凍得說不出話,到了洛陽,看什麼便都想多說幾句。」

  他把桌上剩下的一盞粗茶推過去:「景喆找我,想必不止為笑話。」

  元爽手指在茶盞沿輕敲了一下,終於不再繞圈子,正色道:「桓郎今日在庭中說的話,我想著了一路。」

  「你說那些兩條路都沒有的人,從軍不為真軍,從仕更不為真吏。」他抬眼,「這話,聽著像是為自己抱不平,其實也是為我們這些人在打算。」

  桓琰笑意不變:「哦?」

  「你我年紀不大,卻活在一個怪時候。」

  元爽緩緩道:「新帝年幼,胡太妃臨朝,內有於忠、劉騰那樣的功臣虎視眈眈,外有諸刺史鎮將握兵領權。」

  「你的話,不是空言。」

  他把茶盞一旋,見張悠之、溫亮、賈思勰三人都不在齋舍,於是低聲道:「將來若是天下亂了,總得有人站出來收拾攤子,讀書人若還像往常一樣,只知道爭一個誰才是正途,早晚成案板上的魚肉。」

  「景喆想說什麼?」桓琰垂目,手中慢慢理著案上一角捲軸,像只是隨口應和。

  「所以……」

  元爽的目光直直看過去,「我在想,將來若真有一日,天下若是要換個棋盤,你我是否可以同心而行。」

  這一句落下,屋內一時靜得能聽見檐下水珠滴落的聲音。

  桓琰沒有立刻接話。

  他不知道這是元爽的意思,還是他身後那位兄長的意思。

  他知道元叉看不起他這等低劣出身,可能是迫於時局,想要試探他一二?

  也可能是元爽心裡藏著野心,故而想要拉攏他?

  這兩人都不是最好的打算,畢竟在前者那裡,他顯然得不到重用。而後者年歲太小,前途未明,與之結盟也不是上策。

  他側了一下身,把案上的燈芯抽了抽,火光跳大一點,映得元爽的臉線條更分明。

  元爽這樣的人,若早生一二十年,的確足以在孝文、宣武朝堂上從容起落,偏偏生在眼下這個交界口上,心裡難免會多一層焦灼。

  「景喆何出此言?」

  桓琰終於開口,聲音卻仍舊溫和,「你我不過同門同窗,倒還談不上什麼同心吧。」

  元爽笑了一下:「同門同窗,正是好起頭的時候。」

  他微微俯身,壓低了聲音:「近來諸王府都有你的影子,你自己說是無意站邊,但免不得會有見不得你好之人,亂加揣測。」

  「我覺得,桓兄與其在諸王諸臣之間周旋,倒不如早日尋一處投效,元爽不才,若桓兄肯與我同謀,將來所得,定與桓兄共有。」

  這話說得已經十分露骨,桓琰倒沒接他的話,而是反問一句,「景喆難道不擔心,我嫌你當下不如其他宗王有權勢?」


  元爽一愣,隨即搖頭:「我若是擔心,今日就不會這樣說豈不是自取其辱。」

  他頓了頓,換了個說法:「將來局勢如何,誰也說不準,但你今日在講堂上說的,我都會記得。我只是覺得,如桓兄這樣的人,我若不結交,豈不是可惜?

  趁著元爽主動退了一步,沒把自己逼太緊,他便順勢把話題輕輕引開半寸:「景喆若真要為日後打算,倒不如先想明白三件事。」

  「哪三件?」

  「首先,朝堂之上,風詭雲譎,沒有能穩如泰山的重臣,幾年便要換一茬。因此,過早站隊,不好。」

  這句話,看似是在告誡,其實卻是婉拒,元爽不笨,自然聽得明白,但眼裡的失望卻掩蓋不住。

  「然後,寒門與士族之間,鎮兵、隸戶、寒門士子……這些人,其實未必會按著京城士族的想法行事。」

  元爽雖失落,但依舊安靜地聽著,指尖在膝上不自覺地捻著衣角。

  「最後,」桓琰頓了一頓,笑意顯得比方才多了一分自嘲,「別急著讓人看清你的心。」

  這話叫元爽愣了片刻。

  「為何?」

  「因為你我年紀都還小,羽翼未豐。」

  桓琰收回視線,慢慢道:「今日我們以為的對與錯,將來未必不會變。但把心亮得太早,確實會讓旁人覺得有機可乘,藉此污你。」

  這倒是元爽對他說的話,此時還給元爽。

  桓琰抬手,整了整案上一卷略微歪斜的經書,語氣仿佛只是閒談:「你想要的,是將來有做大事的機會,想要拉攏一些人,我能理解。」

  「只是我……」

  他笑了一下,「不過是個懷朔來的窮苦學生,能在四門學裡撐到幾年,將來不被扔迴風雪裡去,就已是造化。景喆說的同心而行,我暫記著。若有一日當真共事,總得看那時,天底下還剩幾條路可走。」

  元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

  「難怪別人都說你心思太重,不像這個年紀。」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今日之言,到此為止。桓郎放心,我不會出去亂說。你我畢竟還在讀書,朝局之事,說多了都不好。」

  桓琰也起身還禮:「彼此。」

  元爽走到門前,推門前忽然回頭:「桓兄將來可不能忘了今日之話。」

  說完這句,他拂袖而去。

  門掩上,屋內又只剩下一盞燈。

  桓琰沉默片刻,把案上的書卷重新理好,才慢慢坐回席上。

  這些想讓自己攀附的權貴,幾年後,皆將是過眼雲煙。

  有一點他沒和元爽說。

  欲要保全自己,當先遠離朝堂,遠離洛陽。

  但這句話,他料想元爽不會聽,他自然就沒說。

  畢竟人家若是不想做官,還讀個屁的四門學?

  ……

  當夜酉時,酉陽門內,城西永康里的那座宅子中,一間偏廳點著兩盞燈。

  元叉披著家常輕裘,坐在榻上,饒有興致地擺弄著一把刀,這刀柄上鑲了不少華貴寶石,看起來價值不菲,是章武王元融所贈,他甚是喜歡。

  元爽進門,行禮坐下,並未先開口。

  「如何?」元叉把那刀塞進鞘中,淡淡問了一句。

  「有意思。」元爽笑道,「比我想的還要滑頭些。」

  他把二人的那段對話挑著說了些,尤其是桓琰最後對他說的那三句話。

  元叉聽著,眉間那條細紋漸漸深了些,卻沒有立刻發言。

  片刻,他才道:「所以他現在,不肯站在任何人下面?」

  「他的話里,倒像是要看看局勢再選。」

  元爽答道。

  元叉沉默良久,忽然嗤笑道:「聽你說一百遍此人非是池中之物,這才讓你去接觸接觸,本就失了我等王族風範……此人當日在任城王府便拒了我,今日又拒了你,半分面子不給,日後還是少有來往吧。」

  他起身到窗邊,推開一線窗縫,外頭洛陽夜色如墨,宮城輪廓隱約在遠處起伏。

  元爽看著兄長背影,忍不住道:「可是……」


  「元爽,我們是宗王之後,拉攏一個寒士對我們而言沒什麼利益,反倒落人口舌,比起那些世家帶給我們的,他的作用不值一提。」

  元叉打斷了他,語調極平靜:「而且,這樣的人,口無遮攔,當著眾人的面陳漢化之弊,豈不是幼稚可笑之舉?可見此人多半也只能舞文弄墨,成不了什麼氣候,我們要之何用?」

  這話說得的確在理,畢竟桓琰現在的政治思想尚且太單純。他雖然聰慧,會看天下勢,胸藏萬卷書,但在這些爾虞我詐上,自然比不過那些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油條。

  「還有你……」他側了側頭,「以後少在講堂上說那些軍功不如門第的話,到時候真要用兵,你連一句落腳的話都找不出。」

  元爽笑著應了一聲:「謹記。」

  「對了,把他白天所說之話,抄錄一份於我。」

  元叉看著窗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可是……」

  元爽剛要開口,卻看見元叉瞥了他一眼,心中寒意陡升,便不敢再言,只得照做。

  燈火搖晃了一下,映得他兄弟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並立又拉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