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孝文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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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領軍府在宮城西南,緊傍禁垣,朱門深閉,晝日裡也像罩著陰影。

  那日午後剛過,洛陽天色微雨,宮城上空灰雲低壓。

  桓琰隨人從側門入,只見廊廡迤邐,槐影重重,廊下陳列著新自南征撤回的鎧甲與幡竿,殘血已洗,卻還帶著一股鐵腥氣。

  廳中燈火未熾,一人負手立於輿圖之前,聽見腳步聲才回首。

  那人年近不惑,眉目清峻,鬢邊略有霜絲,身著黑繡飛獅袍,腰懸魚袋,眼光沉定。

  正是恭宗景穆皇帝之後、京兆康王之子,七兵尚書,征南大將軍,都督南方諸軍事,護軍將軍,右光祿大夫,中領軍元遙。

  「來了?」

  二人非是初見,此前他便已派人去請桓琰來見。

  最初,元遙邀桓琰而來,只是想要那份手寫洛水賦而已。見桓琰不過弱冠,衣冠簡素,腰間只是四門學學生所佩木牌,心下本以為不過是個擺弄文采的寒門書生。

  但待對面一揖,目光正對,他微微一怔。那雙眼裡有北地風雪的冷硬,也有洛水春行的清明,心中便有些改觀,而後二人相聊,從文學到地理,從晉陽到冀州,所談甚歡,心中對這年輕人也越發喜愛。

  因此,沒幾日便又將這位文壇新貴請進門中。

  「學生桓琰,冒昧拜見中領軍。」

  桓琰對這位聊得頗為投機的藩王,也有些好感,若不是知曉這位中領軍不喜政事,怕是真要動了投效之心。

  元遙笑了一下,抬手虛引:「坐罷,我最近聽聞,桓郎不但通經史,識地方,竟還知曉軍事?」

  桓琰疑問,「中領軍何處聽得此事?」

  「這個……自然是從荊州刺史楊大眼那裡聽得。」

  元遙的話略帶著一絲含糊和遲疑,桓琰卻沒在意,只是拱手道:

  「只是在書中所見所聞,不敢稱通曉……」

  元遙笑道:

  「是哪本書,竟還記載了淮水軍事?若是真有,我定要讀上一讀。你莫謙虛,近日來,是想與你聊聊這個。」

  他指了指案上的輿圖。地圖上,冀州一帶被硃筆圈了重重幾道。

  「元禧之亂時,我曾都督冀州諸軍事。」元遙淡淡道:

  「那時冀民多而無籍,奸良難辨,我曾令一一立籍貫,令其納稅以充軍費,冀州豪族漸生怨望,誣我受賄,幾至坐罪。」

  說到這裡,他目中閃過一絲冷意:「冤案雖已雪,但冀中之人情風俗,我算是看得夠透了,桓郎上次曾言冀州將亂,只因匆忙未有細談,不知何解?」

  桓琰略一沉吟,起身上前,隔著案幾俯視輿圖。

  「中領軍言冀州之百姓無籍,這固然是舊事。但學生以為,如今冀州之患,不止在民吏之爭,不止在稅法不平,還在於……佛法。」

  「佛法?」

  元遙眉峰微蹙,「北朝奉佛久矣。先帝好佛,孝文皇帝開鑿龍門,建寺數百,今上雖幼,胡太妃臨朝,尤好設齋建塔,此非朝廷德行之所系?」

  桓琰搖頭,「冀州與洛陽不同,我曾聽自冀州來的商人說過,冀州之佛,百門千變,甚至有教習殺人以成佛的。」

  聽到這裡,元遙眉頭微皺,他離冀州久矣,顯然未曾聽聞此等事情。但他倒也沒有出聲,而是讓桓琰接著講下去。

  桓琰伸指輕點冀州所在:「如今胡太妃崇信佛法,自家父族、姑母皆出家為尼,城內大興佛寺,鼓勵入道,洛陽僧尼已號稱二百萬,洛陽之民,有田可耕,有坊可居,入寺者多是信心所在。」

  「冀州不同,其民多是逃徭之戶,失地之人。國史獄後百年,冀州世家再興,民為謀生,只得委身世家豪族。久而久之,冀州便無稅可收,那些少收的稅,便要攤派到那些未委身的百姓身上,因此多有不堪輸調者,遷徙流離,便要尋一歸心安身之所,佛寺建的再多,也不能將那些想做僧尼的百姓全都納入,於是入不得佛寺的百姓,就極易受那些惡人所惑,因而冀州必亂。」

  元遙對桓琰的見解頗為欣賞,起初尚不住地點頭,到聽見那最後四個字時,心中一顫,險些捏碎指間把玩的茶盞,卻強裝鎮定,將那茶盞放回原處,開口道:

  「你是說,冀州將有人借佛之名行亂?」

  「學生妄言……請中領軍恕罪。」

  桓琰說著請罪,目光卻極靜,只因他知道這些話,正是元遙所感興趣的,更是他愛聽的。


  的確,元遙此時呼吸微重。

  經桓琰這麼一說,冀州之亂,幾乎已成定局!

  當年他在冀州,只關心戶籍、糧稅的事,並沒把那些佛寺和百姓聯繫在一起。如今被桓琰這麼一撥,這幾件事便串起來了。

  洛陽朝中日日設齋,鼓勵出家,以致僧尼之數至二百萬之巨。

  冀州佛寺算不上多,入不得佛寺的百姓,仍要面臨朝廷攤派的大量徭役。

  冀州郡縣多戰後荒地,若有人在鄉間私立佛會,想必很容易便能蠱惑到這些百姓。

  這些,在朝堂眼裡不過是風俗變遷,在他和桓琰這樣的人眼裡,卻是亂兵未起而旗已插好的信號。

  「桓郎,」元遙忽然道,「你可知,朝中誰最信佛?」

  「胡太妃。」

  「正是。」元遙苦笑一聲,「她自幼依姑母為尼講經,父族敬佛成風。今臨朝稱制,常言佛法可以安國。若我上書說佛法之亂將起,此言一出,便是與太妃所信相反。」

  「學生並非要中領軍抑佛。」桓琰搖頭,「佛經有云,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佛若真行此道,自然可敬。學生所憂者,不是佛法盛,而是邪法附佛名。今日冀州佛寺,並非皆出名門高僧,鄉間僧人,有的識字有限,佛法未明,動輒便談末世、彌勒、新佛,心懷不軌,早晚生亂。」

  元遙眼神愈發凝重。

  「桓郎之意,是要我請朝廷……」

  「非是禁佛,而是禁亂。」

  桓琰鄭重其事地一拱手:「學生愚見,可請朝廷早立條令,嚴禁邊州僧尼私聚夜會,禁造妖讖邪經,再令那州郡察訪,將那些不合規矩,以妖言惑眾者,定以左道,下獄判刑。趁冀州民亂尚未起,若能早加裁抑,還能拖些時日。」

  他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只是治標不治本,也不知究竟能拖多長時間。」

  屋內沉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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