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入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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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得城門,喧聲比城外還盛一層。

  銅駝街自南往北,中間御道略隆,兩側車馬如織。

  「桓兄,我先去尋家裡人,先行別過。」

  在人流稍稍緩開的街口,賈思勰勒住黃馬,對他拱了拱手:「堂兄早年來洛做事,據說住在外郭西南坊里。先尋個落腳處,再來四門學和你會合。」

  「好。」

  桓琰點頭,「我先熟熟路,看看學宮在何處。」

  賈思勰眨了眨眼,笑道:

  「學宮見咯。」

  說完一撥馬,擠入西去的人流,很快只剩一個馬尾在塵土裡一晃一晃。

  桓琰站在銅駝街上,抬頭望北。

  街盡頭隱約可見一重高牆,牆後檐角挑出一線,在霧氣里像一抹壓下來的墨——那便是宮城。宮城南門閶闔門對著銅駝街,街再往北,直插太極殿,整個城市像被這條中軸線一刀剖開,左右對稱。

  四門學在城南、洛水之北,學宮應在宣陽門外。

  他心裡默默對了一遍崔侍郎信上的話,正想順街向南,先遠遠看一眼學宮所在,肩頭忽然被人輕輕一碰。

  「可是懷朔桓郎?」

  說話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史,青袍短褙,腰間掛著一方小小木印,看不清是什麼字。

  「在下便是。」

  「崔侍郎吩咐,小人這幾日守在南城門,若是有騎馬,從懷朔來的,便請回來。」小史賠著笑,從袖裡抽出一片竹札,「侍郎在太常寺西偏院清河裡第臨時借居,算得你今日該到城下,讓我在此等候。」

  桓琰一怔:「此時就見?」

  「侍郎說,新朝初定,眼下風聲緊,不可讓桓郎一個人到處看熱鬧。」

  小史學著崔護的腔調,做了個「請」的手勢,「桓郎隨我來,離這兒不遠。」

  出了南門不到多遠,又折回內城,繞了幾條左右相間的街巷,坊門一重重掩在牆後,看得人眼花。

  銅駝街兩側的屋宇比懷朔、晉陽都高,官署門前石階寬整,一眼望去全是衙門。

  再往北,街道盡頭的閶闔門下守兵重重,看一眼便知不得輕近。

  崔護的里第就在太常寺西側的一條橫巷裡。門不算極華,朱漆有些斑駁,門內卻極靜,腳步一落,只聽得檐下風鈴輕響。

  小史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身材清瘦的中年管事出來,引他穿過兩進院落,繞過一片假山小池,推開一扇掩著的槅扇。

  「桓郎來了?」

  屋裡檀香淡淡,一人倚案而坐,正是崔護。

  比起懷朔初見時,他更瘦了些,太陽穴略略凹陷,眼下帶著青痕,案上攤著幾份尚未封口的奏牘,紙邊壓著一枚小小的銅符。

  桓琰上前一拜:「見過侍郎。」

  「長途辛苦,先坐。」

  崔護一手按案,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像是要確認這一路風塵沒有把人磨歪,再隨手合上幾頁公文,把案几上那行字折在下面。

  「今日方入城?」

  「辰末時分進的宣陽門。」

  「就想先往四門學那邊走?」

  崔護笑了一下,語氣不重,卻帶幾分打趣。

  桓琰只老實答道:「總得先看看,將來讀書的地方是個什麼模樣。」

  崔護點點頭:「倒也不錯。」

  他指了指案上一卷摺子:「洛陽這一個多月,所生之事想必你也聽聞……外頭傳言一片叫好,說舊禍一掃、大魏更始。」

  「你在路上,應當也聽到百姓說了什麼。」

  「聽了些零碎。」

  桓琰想了想:「只怕更始二字,還早。」

  「說來聽聽。」

  他緩緩道:「新帝年幼,於忠力圖整頓,諸王得封三公,外面看著名分平均,實際上不過是各握一角,難成一統,將來大權仍難留於宗室之手。邊鎮雖蒙大赦,又遭減稅,真正壓在軍戶身上的雜派輸役,一樣不少。」

  他抬眼看向窗外隱約的城廓:「而且我聽聞,所有官員俸祿加了兩成半,雖有討好諸臣之嫌,不失為好辦法,但其中的錢糧攤派,恐怕又要增些條目。」


  屋裡靜了一瞬。

  崔護指節在案上一下一下輕敲,最後噠地頓住:「你這張嘴,有時像寫文章,有時像寫諫書。」

  他忽然笑:「好在夏宴那日,你那文章最後半篇是由我和於中郎將親自刪了。」

  桓琰心裡一緊:「侍郎既然知道我那幾句,那日還肯保舉……」

  「正因如此,才要保舉。」

  崔護抬手,指了指北方:「這城三重大牆套著,北有宮城,看著規矩整齊,其實權力暗流,處處是縫。」

  「縫?」

  「洛陽是心臟,好幾雙手都在擠著,時間久了,自然有縫。」

  他看向桓琰:「你將來若要真想替自己說上幾句話,免不得在這幾雙手裡找出一隻來握。」

  「可我,卻並不希望你這麼早便站定立場……畢竟你讀的是四門學。」

  「太學、國子、四門學,本為一體,只是名分有別。」崔護淡淡道,「當年孝文帝立此三學,是要把鮮卑、漢人、宗室子弟全關在一處,讓他們在這座城的規矩里學會怎麼當漢人。」

  「你去四門學,不是去做京中那些權貴的回聲,而是先要學會,怎麼在他們聽得懂的話里,夾一兩句你自己的意思。」

  桓琰沉默良久,起身一揖到底:「請侍郎教我。」

  「我能教的有限。」

  崔護把他扶起,倒是婉拒了他,並沒再多說,而是從案側抽出一封文書,「這是四門學的引見札,明日辰時,你便去城南洛水北岸學宮報到。」

  他停了一停,又補了一句:「洛陽夏熱,太子元恂曾不忍此地酷暑而回平城作亂。你自然從北方來,最好買幾件質地好、料子薄的衣物,一是不熱,二是免得因穿著被人看不起。」

  隨後,崔護示意左右,硬塞給桓琰一袋子錢。

  桓琰只得應下,退身出堂。

  行到門檻處,他忍不住回頭,看見崔護仍坐案前,窗外隱約是宮城方向壓下來的那一道灰影,看起來天很低。

  走在河畔,桓琰看到河中自己的倒影,不忍失笑,崔侍郎所言果然不錯,自己的確要換身行裝。

  他本是邊鎮打熬出來的人,穿得極朴。

  頭髮簡單束成一把,用皮繩一紮,後面散成一撮黑鬃,裡面還是在懷朔買的那件短褂,顏色被風沙磨得發灰,外頭罩了一件窄袖皮裘,前襟倒是用孫騰送的腰帶紮起,這樣的打扮不倫不類,難怪楊大眼能認出他是北地學子,像是漢化了一半的胡人。

  離開前,崔府的家僮替他指了路,說內城奉賢里那邊有家廣綾行,專給世家子弟做衣冠。

  桓琰摸摸自己身上那件從懷朔一路風乾過來的皮裘,心裡也知道。若再穿這身不倫不類,胡漢匯流的行頭闖進四門學,多半要被當成隨從。

  ……

  「客官是外地來的吧?」

  那廣綾行的掌柜一眼便看出他的來歷,笑得客氣。

  「如今城裡,都依太和之後的新制,少年郎入學,總要有一身寬袖衣裳、紗冠巾帽,方顯得體。」

  桓琰點點頭:「依您說的辦。」

  內室的屏風後有溫水,有銅盆。桓琰脫下皮裘、短袍,只剩一件單薄裡衣,抬眼時從銅盆水面一瞥,自己也怔了一下……

  邊鎮的風雪,把他曬得膚色略深,卻也把少年人身上那層薄肉削得乾淨利落。肩背寬而不臃,腰腹收得緊,手臂上線條分明,臉龐仍帶著少年人的稚氣,眉骨卻已立起來,眉尾往外一挑,帶著一點英氣。

  長年束在皮繩下的頭髮披散下來,烏黑厚重,順著頸側落到鎖骨。

  掌柜親自來替他量度,嘴裡念念有詞:「身量高些,袖子不可太長,免得像小郎君偷穿兄長的衣裳……北地人肩闊,裡頭須用細軟葛布,才能撐出樣子來。」

  不到一炷香工夫,新衣便一件件遞了進來。

  先是一件潔白細葛中衣,貼身穿上,便覺洛陽綢繒與懷朔粗布截然不同。

  再外頭是石青色曲領大袖袍,右衽交領,袖口寬而不浮,行起路來微微盪動。

  腰間束一條絳色寬帶,帶上嵌著一塊溫潤的小玉,隨著呼吸輕輕碰在腰骨上。

  掌柜又遞來一件淺色裲襠半臂,淡青綾面,邊緣滾細細暗紋,穿在石青袍外,把少年身形勾出三分俊逸。


  最後遞來那件漆紗籠冠,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桓琰很是喜歡,不過他還是揮手拒絕了。

  「我尚未加冠。」

  他系好帶子,從鏡台前緩緩站直。

  鏡中人一身青白,衣袂如水,腰線被寬帶一束,肩背的勁力反而被柔和的衣料收斂,只從袖下偶露的手腕和頸側筋線。

  那雙慣看風雪的眼睛此刻映著室內燈光,黑白分明。

  掌柜看得都有些失神,忍不住感嘆:「原來客官……換下那身胡裘,也是位好看的郎君。」

  桓琰自己也覺出那種詭異的隔閡,仿佛一夜之間,把懷朔的風從身上褪了下去,換上了一身洛陽規矩。

  他伸手撫了撫自己胸前那道衣褶,心裡卻默默記著,八年之前,自己就是從這樣的衣冠,披上胡裘的。

  如今重新穿上這「洛陽規矩」,反倒不覺得灑脫,滿身束縛。

  北地待的久了,連南人之習都能慢慢忘卻。

  不過他對於南梁,的確也沒什麼好感。

  他非北人,更非南人。

  他只是桓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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