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新年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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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暖暖身子。」

  尉景推開門,一股熱烘烘的氣撲面而來。屋裡早生了火,桓琰正坐在炕上,在幾張紅紙上落墨,有人來求寫桃符,他便順手寫了幾幅,掛在門口當招牌。

  這個時代的春聯,什麼顏色的都有,還有掛個木板在上面的。

  他看不得其他顏色,因此一律用紅紙來寫。

  「橫批寫什麼好?」桓琰咬著筆桿,「年年有餘?」

  尉景沒好氣:「我們這鋪子剛開,寫那幾個字,像在罵自己。」

  話說到一半,抬頭看見孫騰和蔡俊,愣了一下,隨即把筆往硯台上一擱,笑著起身:「兩位想必就是賀六渾常提到的孫騰、蔡俊二位兄台了,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風範。」

  「朔北桓郎的名號,我等也早有耳聞。」孫騰道,「今日一見,真是幸事。」

  「俺也一樣。」

  蔡俊說道,隨後便一屁股坐在火爐邊。

  「酒來也!」

  賀六渾提著兩壇酒進來,放在桌上,拍去土封,掀開上面的瓦蓋,一股酒香帶著土麥味兒竄出來,「懷朔自己釀的,細度上自然比不上平城的酒,可身子暖得快。」

  幾人落座,先各自喝了一口,酒到胃裡,才算從一路的寒風中徹底脫身。

  「說正事。」賀六渾往火邊湊近了一點,「平城發生了什麼?」

  孫騰和蔡俊同時放下酒盞,前者目光在屋裡牆角掃了一圈,後者則長嘆一口氣,示意孫騰把事情原委複述一遍。

  原來他二人自辭官之後,便結伴而游,一連痛快玩了好多天,直到盤纏用盡,這才開始往懷朔趕,不然早就到了。

  在聽到二人說軍府私吞撫恤之時,桓琰和賀六渾都攥緊了拳頭。

  「竟如此可惡!」

  賀六渾一拍桌子,大聲罵道。

  桓琰也十分不忿,冷笑著說,「只怕是層層盤剝,到那些遺孀家中,連麥子皮都不剩了。」

  孫騰饒有興趣地看向桓琰,說道:

  「本以為朔北桓郎只是寫文章一流,那篇懷朔序我現在已然背的滾瓜爛熟,想不到對這軍府之黑暗,也如此了解。」

  桓琰能不知道嗎,歷史書上就有。

  賀六渾應是酒醉了,插了句嘴:

  「孫龍雀你只知那懷朔序前半篇,不如我當日在鎮將府聽得清楚,我這位兄弟作的序,那後半篇……」

  尉景連忙堵上他的嘴,示意他不要酒後胡言。

  孫騰、蔡俊看向桓琰的眼神中,則帶了幾分敬重。

  尤其是蔡俊,他本便是武人出身,性情耿直,對誰有了好感當下便要表露,於是拱手一揖,對桓琰說道:

  「此前只覺得所謂朔北桓郎只是寫華章艷詞的酸文士,當日在涼川堡見得桓兄弟帶人前來,今日又有這番言論,在下為此前的有眼無珠,自罰一杯。」

  桓琰連忙帶笑制止,說道:

  「軍府貪墨,積弊之深,天下可見,只是從未想過去變,我不過一介草民,發發牢騷,算不得什麼,二位既然來此,我等自當好好招待,只是不知二位是否嫌棄此處,是否……願意留下?」

  他倒是直接。

  「桓老弟說笑了,與這樣一幫有見地,情投意合的朋友相處,是我蔡俊的榮幸,怎會嫌棄?實不相瞞,我二人此次前來,便是為了投奔,你說是吧,龍雀。」

  蔡俊一邊笑一邊拍著孫騰大腿,後者被他拍的呲牙裂嘴,連連稱是。

  賀六渾非常激動,連忙伸出手來,說道:

  「既如此,就這樣定了,不許反悔!」

  孫騰這才掃了一眼周圍,只見這屋子牆角堆著粗布和乾糧樣品,另一邊擺著幾袋鹽,還有幾箱剛從城外堡里換來的土特產,屋子雖小,卻收拾得井然有序。炕邊放著幾本帳簿,翻開的那本上頭有工整的數字,也有不少用小楷密密寫下的注。

  「你們這鋪子不算大,不過手伸的倒是夠多。」孫騰點頭,「這些重要關節都摸了六七分。往上是鎮府軍營,往下是各家小戶,你們這條線,恰巧卡在了中間。」

  「中間不好做。」尉景道,「上面拖一拖,下面逼一逼,最容易被壓成餅。」

  「所以要有人看著帳。」孫騰毫不客氣,「我便自告奮勇了。」


  「求之不得,」尉景笑道。

  「好。」他吐出一口氣,「那便多謝尉兄收留,不過有一點先說清,你們以後若真要賺大錢,就別只盯著鹽和布。鹽布是基礎,真正賺錢的還得是消息。」

  「消息?」桓琰挑眉。

  「平城的折糧折錢什麼時候發,軍府要向六鎮哪一堡多要一點,哪一鎮的軍戶要被裁一批……」孫騰摸了摸自己從背簍里拿出來的小箱子,裡面裝的都是從平城帶來的小冊子,皆是他平日所記,「這些東西,落在誰耳朵里,就能變成誰的錢,你們要是嫌麻煩就當我沒說。」

  「不嫌麻煩。」尉景和賀六渾幾乎同時開口。

  桓琰笑了:「看,真正的商人開口了。」

  說笑過後,目光一齊落在蔡俊身上。

  「景彥呢?」賀六渾問,「你想做什麼?」

  「我?」蔡俊喝了口酒,把碗重重一放,「我只會兩件事,帶兵、打仗。」

  他直來直去:「你們若要我,我便能替你們看貨、壓路、出刀了,哪條路危險、哪個堡可能出事,我比這個抄書的清楚。」

  「說得好像你不是讀書人似的。」孫騰沒好氣地說道。

  「我讀的書,都用在了刀上。」蔡俊咧嘴一笑,「你們讀的都用在筆上,各有用處。」

  尉景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正好。春後要往外跑一批貨,雇了些人手,可能走到懷荒、沃野。路上太平不敢說,若有景彥帶著,心裡到底穩點。」

  「讓平城的隊主來給你押貨?」桓琰笑,「這鋪子起得不小。」

  「平城的隊主已經不想再回平城了。」蔡俊將一碗酒一干而盡,說道,「那種地方,看著便噁心。」

  賀六渾抬起酒碗,鄭重地同他碰了一下:「多謝景彥兄。」

  幾人相視而笑,屋裡一時只剩下火苗跳動的聲音。

  門外有風吹過,把掛著的紅燈晃了一晃,燈影在門板上搖成一團,說不清是火光,還是別的什麼。

  這一年的懷朔新年,表面看起來和往年並無大異,很少有人會在這時候去想洛陽,去想那洛陽城內的積雪,化了幾分。

  洛陽,北魏皇宮。

  一日深夜,宮內傳出一聲哀嚎,隨後便被人強行止住。

  延昌四年正月,魏帝元恪崩於昭陽殿,年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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