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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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兩瞬,帘子被人自裡面輕輕掀開了一角。

  婁昭君沒有整個人探出來,只露出半張臉。

  她方才被驚得心頭猛跳,此刻看見人已站穩,馬也安靜下來,心裡那口氣才慢慢落下。

  「是你?」她脫口而出。

  賀六渾一怔,下意識摸摸自己臉,身上這副打扮,實在看不出哪裡值得人認得,當下心中甚是迷茫,於是開口問道:

  「姑娘,我們見過?」

  「也許是認錯了。」

  婁昭君指尖掐著簾邊,聲音很輕,卻壓得極穩,她意識到這人並未見過自己,自己那一問,險些露了馬腳。

  「身為大魏鎮卒,維護秩序亦是在下之職責。」

  賀六渾開口道:

  「若是讓小姐受驚了,這是我的失職,若要處罰,當先罰我!。」

  他認認真真地這麼說,眼裡看不出一點救了豪門千金的得意,只有一臉敢作敢當的坦然,頗有軍伍之風。

  婢女小青在簾後急得直捅婁昭君胳膊,姑娘這是千難萬難才逮著一個機會說話,他卻偏偏回答得規規矩矩,像在對著軍府的公文。

  婁昭君垂眼,看著他肩頭那一塊泥水印。

  「你的肩傷著沒有?」她問。

  「沒事。」賀六渾下意識挪了挪肩,「習慣了。」

  「習慣了?」

  「平日練馬,總有這樣那樣的撞。」他很認真地解釋,「比起在城外摔下壕溝,這算好的。」

  這話不算討喜,也不算粗魯,卻把危險說得像喝水一樣平常,他倒不是刻意顯擺,只不過是不想讓這位千金覺得自己是個嬌弱的男子罷了。

  婁昭君沉默了一息。

  「備賞。」

  她忽然回頭對小青道。

  小青忙從袖裡掏出一小包早備好的碎銀和一條寬窄合宜的細絹。原本這些是想在寺里布施用的,如今也算用得其所。

  她親自將那小包和絹遞出簾外,「這是我的一點謝意,不成敬意,還望你務必收下。」

  按理說,府中小姐親手遞賞,這軍戶出身的少年就該感激涕零地接了,畢竟兩者之間,身份差距實在是懸殊,若能攀上這樣的高枝,對普通軍戶而言,未嘗不是草雞變鳳凰的一個機緣。

  可賀六渾卻愣在當地。

  他一隻手還伸在半空,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又鬆開,像在和自己的心裡某道防線打架。

  「在下救人……」他抬眼看她,「不是為了賞。」

  他這句話說得極真誠。

  小青急得眼睛都瞪圓了。

  兄弟你怎麼這樣?

  人長得倒是標誌,腦子怎麼一點圈圈都不轉?

  況且,你這樣也讓我家小姐頗為尷尬不是?

  婁昭君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幾乎要把手收回,她也沒想到這賀六渾竟如此率直,心中倒並沒有因此而討厭他,反而更加欣賞了。

  這叫什麼,第一印象永遠是建立在任何關係最重要的基礎之上。

  只要看對了眼,什麼都是好的,什麼都是正確的、優秀的、合理的。

  於是她又把那包東西向前送了一些,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救人與否,在於你心。賞與不賞,在於我心。你若不肯收,倒像是在怪我多此一舉似的。」

  這一句,軟中帶鋒,還有些嗔怪,似是在怪賀六渾不解風情。

  賀六渾被說得一怔,又覺得自己的做法的確不太禮貌,畢竟硬氣也得有個分寸,對方還是女眷,倒不必這麼拘著。

  他索性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那……在下就領下了。將來若有機會,必設法回禮。」

  他還是覺得自己無功不受祿,區區驚馬,並不是什麼大事,配不上這麼多賞錢。

  「無需回禮。」婁昭君道,「你照顧好自己,便是回禮。」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冒犯和露骨,忙垂了垂眼,把帘子放下了一些。

  賀六渾也沒在意只當這是小姐隨口的客氣話,心裡默默地想,這府中小姐說話就是平和,不愧是讀了書的,卻半點沒往情意那邊去想。


  「屬下這就告退,不再擋姑娘車路。」他退後兩步,抱拳行禮,真就要轉身去牽自己的馬。

  「賀六渾」

  簾後忽然又傳來一聲。

  他停住腳。

  婁昭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慢慢道:

  「若將來有什麼難處,可以來城北婁府,就當是自己人一樣。」

  「自己人?」賀六渾有點弄不懂。

  「大魏的兵,都是自己人。」

  她收回手,實在是羞得不知該怎麼說了,就落下這麼一句鏗鏘有力地回答。

  賀六渾激動地看著她,緩緩開口:

  「生是大魏的兵,死也是大魏的兵!定不負小姐厚望!」

  「你去吧。」

  帘子垂下。

  護衛趕緊讓馬,讓車,車轎在一片規矩的喊聲中緩緩重新動起來,輪子碾過剛才濺起的泥水,留下兩道深深的印子。

  風從街巷間鑽過,帶著一點被曬化的雪味。

  賀六渾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掌心那小包碎銀和一條細絹。

  細絹上繡著一小簇白梅,針腳極細,顯然出自閨中之手。

  他看了看,又趕緊把絹連這些銀子收好,仔細塞進懷裡。

  他心裡算帳算得極認真。

  這銀子拿來,正好能給馬添點料糧,那條絹……太貴重,總要想個法子還回去,或是換個不惹眼的法子補給。

  至於車裡那位聲音溫柔、眼神堅定的姑娘,他只在心裡給了一個樸素的評價:

  「婁家小姐,說話倒還算公道。」

  說完,他拍拍自家那匹駑馬的脖子:「走,回去喝點熱水。」

  馬打了個響鼻,搖著尾巴,在泥水裡踩出一串凌亂的蹄印。

  街這頭,車轎漸行漸遠。

  車裡,小青還在小聲感嘆:「姑娘,他都那樣了,居然連賞都不想要……真是個愣頭青。」

  婁昭君卻沒有答,只伸手摸了摸自己指尖,那裡還殘留著方才捏住那塊絹時的溫涼。

  她閉了閉眼,輕聲道了一句:

  「愣些好。」

  愣些的人,不會那麼快被那些外面的風氣燻黑。

  她忽然有一點不合身份的私心,希望那份「愣」,能多留在他身上幾年。

  ……

  正騎著馬哼著歌往走在城外小路上的賀六渾,此刻忽然打了個噴嚏。

  「誰罵我?」

  他撓撓頭,隨後似乎忽然想明白了什麼事情。

  「那女子怎知我叫賀六渾?」

  「難道她還會看面相。」

  「真是個奇人,回去定要和叱奴說說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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