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衛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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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行了兩日,路途已經過半,沃野鎮離懷朔不算太遠,只有三百餘里。

  賀六渾本是個熱情之人,劉貴也一樣,二人很快就熟絡起來。

  官道上土色慘白,風從四面吹來,卷著草梗和砂礫一齊往臉上拍。

  賀六渾雖沒有馬,但是作為北地之人,怎能不會騎馬?

  不過他騎的這匹棗騮是真的不太服管,老愛往路邊草叢裡歪。賀六渾用力一勒韁繩,罵了一句:「再亂來就把你賣給匈奴人做肉。」

  旁邊劉貴笑道:「賀六渾兄弟此言差矣,匈奴人又怎麼了?」

  賀六渾立馬反應過來,說道:

  「難不成劉兄竟是匈奴人?」

  「那是自然,你看我的姓就應該知道,我乃是劉淵後人。」

  賀六渾茫然道:

  「劉淵後人,不是都被石虎殺光了嗎?」

  「賀六渾莫要多言,前面有人來了。」

  劉貴有些尷尬,他平日逢人便說他是劉淵後人,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劉淵到底有沒有後人……

  都是匈奴人,我自稱劉淵子孫又何妨?

  想不到這小子還略通一點歷史,也難怪,畢竟是那位少年天才的朋友,懂點歷史,也是應該的。

  不過後面那句並非是他掩飾尷尬所說,而是真的有人來了。

  風沙後面,隱約有另一股馬蹄聲傳來,方向正對著他們,遠遠的可以看到人影。

  待靠近些,便可看清那人。

  他旗上刺著「沃野」兩字,衣甲比懷朔這邊新一點,馬也略顯精壯。

  劉貴相隔老遠便舉旗示意,按規矩,中道相逢,各自靠右而行,不必多禮。

  只是前方官道這段正好因為前幾日雨水沖刷,塌了一半,只剩中間一道略高的脊,兩隊若都靠右,必有一邊要下軟土,極易陷蹄。

  沃野那人駐馬稍停,只見此人二十出頭,身材高大,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皮甲,腰間懸刀,背後橫弓。

  他眼窩略深,鼻樑高直,眼睛狹長,瞳仁發深,帶著幾分胡人顏色,頭髮披散,頗為幹練。

  那人眯眼打量了一眼賀六渾二人,再看一眼那條塌陷的路,冷聲道:

  「我這邊有急信,要先行。你們靠邊。」

  話不算難聽,語氣卻帶著理所當然。

  劉貴臉色一沉,正要開口,賀六渾忍不住打馬上前:「誰沒有急信?難道懷朔的文書就不比你沃野急?」

  那青年冷冷掃他一眼:「這條路,沃野函使常走。你是頭一回吧?」

  賀六渾被說中了,臉一紅:「常走就能當你沃野鎮的了?」

  空氣里忽然多了幾分火藥味。

  劉貴在旁邊小聲拉他:「賀六渾,莫要惹事……」

  賀六渾壓低聲音說道:

  「讓他們看見咱一退再退,以後走哪條路都要先問沃野鎮了。」

  那青年有點怒意,嘴角一抖:「小子,你若不讓,可要問過我這把弓了。」

  賀六渾笑道:

  「我弓也未嘗不勁!」

  青年取下弓,盯著賀六渾,說道:

  「這樣,你我二人比試一番,比箭術,誰箭術好,誰就先過怎樣?」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路邊一棵孤零零的小樹。樹頂上掛著幾片被風吹得打旋的殘葉。

  「十丈之外,各射三箭,誰射中的多,誰走中道。」他道,「敢不敢?」

  賀六渾說道:

  「比就比!」

  其實他箭法水平稱不上好,甚至可以說極差,當時打獵,甚至連桓琰都比不過,為此還被可朱渾元和桓琰揍了一頓。

  這方面他沒什麼天賦,不過身手還算不錯,最重要的是腦子好使。

  劉貴想攔,已經來不及了。

  兩邊的一句「敢不敢」算是把話鎖死。

  二人讓出中間一段路,留出一條空當。劉貴量了量距離,退後幾步:「這兒差不多十丈。」

  沃野青年先上前,拉弓,搭矢,動作利落。


  第一箭,「嗖」地一聲,正中樹梢下方一片葉子。風一吹,葉子連箭帶枝顫了幾顫。

  第二箭稍偏,只擦斷一截枝條。

  第三箭略低,射在樹幹上,箭尾微微發抖。

  賀六渾拍了拍手,說道:「不錯。」

  那青年收弓,挑眉看向賀六渾:「輪到你。」

  賀六渾沒說話,上前兩步,握弓、搭箭。

  他的弓比對方略舊,弦也緊得稍顯死硬,可他握上去的那一刻,整個人像立在風裡的一根鐵釘,氣息沉了下來。

  沃野青年屏住了呼吸,不得不說,這名為賀六渾的少年,這股氣勢,帶給他很強的壓迫力。

  賀六渾第一箭發出,箭矢直上,朝著那棵小樹而去。

  無事發生。

  那箭偏了不少,落在遠處。

  「真是令人捧腹,閣下莫不是來存心鬧笑話的?」

  那青年冷笑道。

  劉貴臉色略黑,他剛才看賀六渾自信滿滿,還以為是個高手,誰知竟鬧了如此笑話。

  這下懷朔函使的臉,以後都不知道要往哪擱了!

  賀六渾卻不急,面色如常。

  「二位莫要著急,隨我去看看那支箭,便可知曉。」

  三人將馬拴好,朝箭落下的位置走去。

  賀六渾走近,撿起此箭,說道:

  「請看,此箭,是否穿透葉片。」

  二人看去,箭果然穿過了一片葉子。

  賀六渾所用的箭,是細直的令箭式簇,因此能正好洞穿葉片,而不使其破碎。

  他接著說道:

  「這位兄台瞄十丈,我卻認為六鎮男兒,十丈距離,太過兒戲。因此,我這一箭,瞄的是二十丈之外的這片葉子。」

  沃野那青年瞬間愕然,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不過很快又壓下去,嘴角露出一點勉強的笑:

  「閣下的箭法,在下自愧不如。」

  他說完,轉身離開,抬手一招:

  「走中道的是你們。我靠邊。」

  他翻身上馬,往軟土裡引了一步,馬蹄陷進泥里半寸,濺起幾片濕土。他伸手拍了拍坐騎的脖子,並沒再多說什麼。

  劉貴正要客氣幾句,賀六渾已經先抱拳:

  「承讓。」

  那青年「哼」了一聲,忽然問:「你叫什麼?」

  「懷朔賀六渾。」賀六渾直直回望,「你呢?」

  「沃野衛可孤。」

  賀六渾策馬先行,劉貴緊隨其後。

  二人擦肩那一瞬間,衛可孤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丟來半句:

  「箭法好,來日定要再比」

  賀六渾一愣,隨即也低聲回了一句:

  「來日再比。」

  馬蹄聲漸行漸遠,塵土被風一點點吹散。官道再度恢復成那條單調的灰線。

  「衛可孤……」賀六渾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

  一人往東,兩人往西,逐漸拉開距離。

  ……

  「你當真是瞄的那片葉子?」

  劉貴騎在馬上,一臉難以置信地問道。

  「當然不是……」

  賀六渾嚼著干餅子,瞪著大眼,一臉無辜地說道。

  「深秋葉片脆弱,一擊即碎,怎麼可能從中穿過?我那是取地上新落下來的葉子,趁你們沒注意插上去罷了,新落之葉,腐氣不顯,想不到真矇混過去了。」

  「那你就不怕他上前查看?」

  劉貴扶額,一時間竟不知是要誇他聰明,還是誇他大膽。

  「看穿了……就給他讓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此為智取,如何不丈夫?」

  「你小子還真是……」

  「行路吧,劉師。」

  「受不起,您才應當吾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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