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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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鎮的秋風,比別處冷上許多。

  一日午後,城頭的旗剛剛換過,新帛還帶著漿味,風一鼓,獵獵作響。

  鎮將府所在之處不算繁華,此時卻擠了不少人,探頭探腦,都是聽說了那篇驚動了天下的賦,為了看一眼從洛陽帶來的那道詔。

  這裡面多少人這一生莫要說見過皇帝,就連皇帝說的話也未曾聽過,只想是什麼金玉良言,高真莫測,今日來聞聖聽,他日出去也好說,我聽過詔書之類的話。

  當然,其中更不乏來湊熱鬧的。

  「這寫一篇文章……」有人壓低聲音,「就把皇上給驚動了?」

  「這文章可了不得,聽說南邊島夷近日都在吟誦此文。」

  「懷朔還有這等人物,是哪位長史寫的?」

  人群正竊竊私語,府門內銅環一響,門扇開了。

  一行穿朝服的人從影里走出來,為首的那位絳袍輕帶,腰懸玉佩,為了防寒還披了件大氅,顯得神采奕奕,比那日夏宴更顯精神,正是崔郎中。

  於昕並未親自露面,而是稱病不出,他為官謹慎,心中諸多顧慮,知道若是那下半篇不慎流出,首禍當屬崔護先受,因此與桓琰有關的諸事,只需交給崔護即可,自己倒是不便露面。

  再有就是,他還是覺得那天桓琰是戲耍與他,心中十分不悅,也是有些賭氣。

  崔郎中倒也清楚於昕的這些顧慮,不過那下半篇在他手上握著,自然是不怕這些。

  此時他臉上笑意不深,在眾目睽睽之下展開那道帶著金邊的詔書。

  他本就是洛陽行台官吏,這道詔書由他來宣,最為合適。

  「皇帝制詔,朕承先烈,撫有四方,恃邊鎮以為臂指,賴士類以為股肱。懷朔鎮進賦一篇,文辭可采,情事懇惻。雖出隸戶之伍,而有經史之才,誠可嘉也……」

  念到這裡,場中已經一片鴉雀無聲,聽不懂的也被這言語中所含的氣魄震懾住了,見詔書便如同皇帝親臨,他們跪著,頭越來越低。

  崔郎中繼續往下:「懷朔隸戶桓琰,免為庶人,除奴籍,賜絹三十匹,金二十錠,帛若干,以旌懷朔之士。明年春,令入洛陽四門學,肄業於經籍之列,候成材以備任使。布告鎮內,咸使聞知。」

  最後幾句像幾塊石頭砸進水裡,把眾人的呼吸都砸亂了,再愚笨的人也能聽懂這是什麼意思,這不僅僅是去除奴籍那麼簡單,甚至連軍戶也不用做,而是恢復自由之身,來年入洛,享受那洛陽榮華去了。

  韓述此時也跟在崔護身後,聽得心裡頗不是滋味,他便是自洛陽來,此時心中除了羨慕……還有無奈——對自己才不如人的無奈。

  「免為庶人……」

  有人下意識複述了一遍。

  「奴籍去了?」有人難以置信,「那不就是……跟咱這些軍戶一樣了?」

  「何止,人家已然不受此地牽絆,明年要到洛陽當大官去了。」

  「去去去,這桓琰才十五六歲,當什麼大官,是去洛陽學經去了。」

  「都一個意思。」

  賀六渾擠在人堆里,聽到小黃門念到「懷朔隸戶桓琰」時心裡狠狠一震。

  那一刻,他幾乎產生一種錯覺,以為有人在當眾把他家的家譜往上提了一大截。再聽到那些封賞數目時,他倒沒什麼概念,只覺得那數字多得耳朵都發麻。

  按理來說,這次的封賞的確有些多了,只不過朝廷見此賦不但影響甚大,還壓制了南人囂張之氣焰,才破格多賞了些。

  「桓琰何在?」

  崔郎中低聲道。

  桓琰從人群中起身,他今日內里還穿著那日夏宴時的青褐短褂,外面套著尉景的袍子,雖有些冷,但今日的場合若是穿那件破羊皮襖,實在是不太合適。

  他站得筆直,眼神比從前更加冷靜,也更加亮。

  「懷朔隸戶桓琰。」崔郎中開口,「受詔。」

  桓琰知道,這一跪再起,這個隸戶的名號,從此再與他無關了。

  他緩緩跪下,額頭抵到青石地面上。

  「草民……桓琰,叩謝陛下恩典。」

  草民二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胸口卻實實在在疼了一下,他心裡是放下了,但藏在他心裡深處的另一個靈魂,卻還沒放下。


  他曾也算是士族子弟,後來是奴,如今被賜一個庶人的名分,以民自稱。身份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也讓他心中的兩個靈魂同時共鳴了。

  崔郎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的怔忡,隨即輕輕點頭。

  禮畢,人群散去。桓琰領了賞物,幾匹碼得整整齊齊的絹,幾小錠沉甸甸的金。賀六渾幫著抱回院子,自己則被崔郎中的隨從叫去後院。

  後院一株老榆樹,葉子已經半黃。崔侍中背著手站在樹下,看見他進來,揮揮手讓隨從退遠了些,才開口:

  「恭喜,桓琰。」

  「崔郎中。」桓琰拱手。

  崔侍中笑了笑:「在洛陽,是於侍中向天子誦了你的文,天子聽得仔細,說英雄出少年,可惜你年歲太小,不能直接做官,不過去四門學,倒也是件好事,畢竟鋒芒易折。如今詔已下,你明歲入洛,也算是走出這道城了。」

  「還要多謝郎中舉薦,不是郎中,桓琰何以有今日之果。」桓琰道。

  「不必客氣,不瞞你說,我舉薦你是真,借你之勢也是真。」

  崔侍中並不避諱。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桓琰臉上:

  「你知道,你的文章,我等只奉上前半篇?」

  桓琰心裡一動。

  「後半篇,這時候交不得陛下那邊……」

  崔侍中輕聲道,

  「陛下此刻病重,我和於鎮將,都不忍叫他帶著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傷到了聖體……因此你後面寫的那些,也只能留諸你自己的心間,實在是有些對不起你。」

  「是草民唐突了,崔郎中何罪之有?」桓琰低下頭,連忙說道。

  他心裡也清楚,當前的局勢,已經是他可以爭取到的最好局面了。其實穩妥起見,只作那華麗辭章獻上便可,何須後面之文,把於鎮將的夏宴弄的不像夏宴,倒像是葬禮。

  可他桓琰生來便不是那種人,他前世便自視聰慧,一篇論文擱置兩年,他曾對舍友誇下海口,六萬字長篇,他一個月便能寫就,事實也的確如此。

  大家平時嘴上說「太有實力了哥們」,心裡難免冒出一句「裝逼」。

  而如今在懷朔磨了六年,隱忍了六年,他都懷疑自己得了什麼心理疾病,平日裡受的是冷眼,一身才學只能托諸風雪、賀六渾……還有冬生。

  這種症狀是有的,現代人統稱為性壓抑。

  據說壓抑越深,爆發的就越激烈,這是情緒在造次。

  因此桓琰也很能理解為什麼南北朝那麼多皇帝,明明隱忍、偽裝了很久,一登上皇位就立馬變成了昏君。

  若是他不是從奴隸變成平民,而是今天就當上了皇帝,恐怕自己比那些人強不到哪裡去……心理壓力是真的會壓垮一個人的。他有理由懷疑後世的高洋就是這樣,被高澄壓了太久,以至於精神出了問題,再加上天天磕五石散……

  都說他家有祖傳精神疾病,那賀六渾會不會也……

  趕緊把這個可怕的念頭拋諸九霄雲外,桓琰讓思緒趕緊飛回來,仔細聆聽崔郎中的教誨。

  「你要記得。」

  崔郎中道,「記住你那日說的,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現在一個不算機會的機會擺在你眼前了,你去爭的時候,步子也不要邁得太大。」

  他說完這句,語氣緩了緩。

  「你日後入四門學,洛陽的那些人情世故,比這懷朔要難做得多。你出身隸戶,改為庶人,不過一紙詔書之功。紙可以改你的身份,改不了你的眼睛。你要活,就先要學會用你的眼去看,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桓琰沉默片刻,點頭:「桓琰記得。」

  不過事實證明,他以後未必記得。

  「如此便好。」崔侍中轉身要走,又停下,「桓琰,你有學識,但切莫為其所困。」

  「人,須有遠志。」

  話說完,人已經出了廊角,只留下一串越來越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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