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鎮府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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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琰睡得並不算沉,朦朧中,他聽到耳旁有人低聲說話,這嗓音沙啞的厲害,卻極近。

  「幼龍囚在井裡,井水幹了,龍便不知去向。」

  話音在黑暗裡一圈一圈漾開,像石子投入井中。

  桓琰猛然睜眼,低頭一看,自己竟蜷在一口深井裡,身軀細長,覆著冷鱗,爪角皆生,正是一條未長成的龍。

  井壁滑膩,指爪一勾便剝下一塊碎石,然而井口只剩一小圓天,遠得像畫上的月。

  井裡的水早幹了,只剩下一圈發黏的泥跡貼在石縫間,纏在他腹下。風從井口吹下來,帶著塵土,落在他的鱗片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被扔進這口井的,又要怎麼飛上去。

  忽然間電閃雷鳴,傾盆大雨瞬間灌滿了整口枯井。

  雨勢漸大,他看見自己爪間生出第五隻趾,身形似有騰天之勢。

  於是他盤旋而上,正要衝出井口。

  此時天上的雷霆竟全都朝他而來,桓琰躲閃不及,渾身崩裂,化為一地碎鱗。

  ……

  桓琰猛然睜眼,額頭上布著密密麻麻的細汗。

  抬頭看去,天色已經亮了起來。

  他走到窗前,喝了口水,腦海中還在回憶那人對自己說過的話。

  他心裡畢竟是現代人,知道這種夢境不可能有那麼玄乎。

  腦子裡怎麼沒有弗洛伊德的書!?

  也沒有周公解夢……

  難道是這老鬼谷看不上?

  不過他也清楚這夢定然代表著自己深層心理的投射,說不定是自己尚未覺醒的什麼記憶,不然也不會那人剛說完,自己這邊就夢到了……

  不知道可朱渾元能不能搞到那人的名字,若是知道名字,這些東西可能就有跡可循了。

  就在此時,賀六渾忽然從柵欄外沖了進來,急匆匆地跑向他這邊。

  顧不上敲門,賀六渾直接推開屋門,和桓琰撞了個滿懷。

  「叱奴,鎮將要辦夏宴,到處在找人去值守,我們戍找不齊那麼多人,幫幫忙,據說每人發不少粟米呢!」

  ……

  六月剛過,城外土山上的草就已經有些發黃。

  白日裡,北風不來,南風也不到,天穹像一口倒扣的大鐵鍋,死死罩在懷朔城內,連馬廄里的膘肥馬都熱得頻頻甩尾,喘著粗氣。

  到了傍晚,熱氣才稍稍散開一些。

  黃昏時分,鎮將宅邸之中張燈結彩,於昕特地命人在後院搭了兩溜竹棚,棚下擺著案幾與席墊。幾口大缸埋在半陰的土裡,缸口覆著冰網。

  這些是冬天從冰窖里刨出來的碎冰,加上井水,缸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在熱風裡冒著涼氣。

  院外栽的幾棵老榆樹被粗繩拴成一圈,樹上掛著紙燈籠,此刻還沒點亮,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桓琰站在外院,手裡捧著竹筐,筐里是北地難得一見的瓜果——黃澄澄的梨子、青中泛黃的香瓜,還有用小銅盆裝著的一把葡萄,顆粒雖不大,卻圓潤發紫。

  他身上換了一件灰青色的短褂,是鎮將府家僕的裝束,這是賀六渾硬塞給他的,不知道他從哪搞到的。

  「去鎮將家做活,穿得像樣一點。」

  這短褂料子很一般,但比他平日那些賀六渾穿爛的衣服要好得多。

  當然,賀六渾的衣服,也是他姐夫留給他的。

  「叱奴。」

  有人在背後低聲叫他。

  他回頭一看,是賀六渾。

  少年穿著一身新縫的淺色胡服,腰間束著皮帶,頭髮紮成鮮卑的髻式,額前留了幾縷散發。

  他今日也被派進鎮將府來幫著伺候,名義上是借用鎮兵,事實上就是給鎮將府撐場面,不過倒是比征作家奴強,至少活不算累,報酬也挺豐厚的。

  「這些瓜果,要先送哪一桌?」賀六渾湊近問。

  「東邊那桌。」桓琰點頭,「鎮參軍的上座,旁邊是幾位豪右頭領,你小心點,別摔了。」

  「知道。」

  賀六渾接過一盤瓜,抬腳就走。


  他腳步不算輕,卻比從前穩了許多,托盤端在手裡,倒真有點規矩。

  讀書還是有好處的。

  桓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發笑,幾年前,這人還只會在雪地里追著踢雪球,現在倒是穩重了不少。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於昕今日設夏宴,一則借新到的南朝貢品和河西馬來炫耀一下,二則是借著朝廷平亂的餘威,款待軍鎮中各路豪右與部族頭人,順便談談今年的草場、屯田和軍糧。

  東邊兩桌是官席,於鎮將居中,左手是外來官,右手則是懷朔本地的文武佐官。西邊幾桌,是各部頭人所坐,再往外,才是一些剛有資格入宴的小豪族。

  「別偷懶,後面有人看著呢。」

  賀六渾端著酒壺從桓琰身邊擠過,肩膀撞了他一下。

  「誰偷懶?」

  桓琰收回目光,淡淡道,

  「我只是在看他們怎麼坐而已。」

  「這有什麼好看的?」

  賀六渾嘖了一聲,好奇的跟隨桓琰的目光看來看去,只是也沒看出什麼門道。

  「門道深著呢,懶得跟你講,送你酒去吧。」

  桓琰沒好氣地說道,他知道這坐席之間,有從外地來的人物,著裝風格都不一樣,其他的文官、武官,穿著喜好也各有不同,這些要是跟賀六渾解釋,得說個半天。

  他完全是出自前世研究生的專業程度,才會如此好奇地去觀察,這可是他這六年來,除了見的那些囚犯,為數不多能接觸到外地人的時候。

  夕陽慢慢下沉,天色從熾烈的金黃過渡到柔和的橙紅。

  院裡點起了第一盞紙燈籠,薄薄的紙皮被燭火映得發暖,風一吹,光晃了晃,又穩住了。

  於鎮將在上首舉杯,嗓音洪亮地說了一通官方套話,席間眾人自然一片附和,胡漢兩邊的笑聲攪成一團。

  桓琰端著盤子,從西邊繞到東邊,給上座的官員添果換盤。

  坐在鎮司馬左手第一位的是一位瘦削的中年人,四五十歲的模樣,穿著淺色圓領袍,腰間束玉,鬢角略有霜白。

  他不像別的官員那樣大笑,也不多喝酒,只是低頭慢慢地剝一粒葡萄皮。

  此人名叫崔護,字長功,現在是洛陽行台郎中,賀六渾不知道從哪打聽來的消息,和桓琰一通說,畢竟這行台郎中,可是難得一見的天子近臣。

  桓琰猜可能是安撫柔然人在即,朝堂上那位不希望邊鎮出了什麼亂子,不然這洛陽行台郎中,不在天子腳下好好呆著,幹嘛跑到這偏僻之地來?

  這位崔郎中出身清河崔氏,四姓高門之一,他那位堂兄崔光,此時在洛陽城內也混得風生水起,於昕此次設宴,多半也是想攀一攀清河崔氏的高枝。

  「多謝。」崔郎中接過桓琰換來的新盤,隨口道了一句。

  世家子弟的禮貌倒是讓桓琰有些受寵若驚,這是他在這些北地粗人身上從未見到的,看來他自認為的世家子弟傲慢無禮的常識,也不全是對的?

  不過事實證明,他的偏見是有道理的,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您請慢用。」桓琰壓低聲音,照例行了個小小的禮。

  崔護抬眼看了他一眼,視線從桓琰臉上一掠而過,隨後便把視線收回,繼續剝那顆葡萄,桓琰不禁心中讚嘆,這世家子就是不一樣,就連葡萄都要剝了吃,他們都是直接塞進嘴裡,嗦了嗦把瓤吃了,皮給吐出去,頗為不雅。

  東邊官席上開始有人說起南邊。

  一個身材微胖的從事官大聲笑著,講的是江南之夏有蓮池,冬有暖閣,說到興起,忍不住嘆一聲:

  「可惜我大魏天子不在平城,不然這懷朔鎮也是咫尺天顏了。」

  於昕順勢笑道:「平城是舊都,洛陽是新都,陛下聖明,這些年倒未少往平城巡恤民情,雖不算是咫尺,但離我等,也算不得遠。」

  席間應聲附和一片。

  崔郎中只是用指腹慢慢碾著葡萄皮,不出聲。

  西邊胡席那邊的氣氛比這邊熱鬧得多。

  胡樂起了,幾名穿鮮艷胡服的歌女牽著鈴,在席間跳舞。鼓點急促,羯鼓和著羌笛,舞者的裙擺飛揚,腳踝上的銀鈴叮噹作響。拔烈部的頭人正往空碗裡倒酥酪酒,同時扯著嗓子喊:「再來一碗,再來一碗!」


  賀六渾站在在外圈饗宴的豪族身後,背挺的很直。

  這是他第一次進鎮將府,也算是第一次參與這樣的宴席,如果給別人端盤子倒水也算參與的話……

  幾個鎮兵正把一些宴會用不上的食物往嘴裡塞,一邊吃還一邊招呼賀六渾過來。

  「吃呀。」旁邊一個年長一點的鎮兵笑道,「別在那守著了,那不是有人侍奉呢嗎。別光瞪眼了,這些可不是咱們平時吃得上的。」

  「我怕吃太多,一會兒站不起身端盤子了。」

  賀六渾低聲說。

  那人哈哈大笑,把他肩膀拍了一下:

  「你小子倒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那你就看著,有什麼風吹草動記得告訴我們。」

  笑聲未落,西邊靠近前幾桌的位置忽然一靜。

  這些鎮兵瞬間安分下來,警覺地看向那側。

  這邊的話題不知怎麼從酒肉扯到了柔然。

  撥略部的頭人撥略烏,坐在在西邊較里的那一桌。他今日穿了一身做工講究的胡袍,袖口還繡著暗紋,顯然是特意穿了一件最華貴的袍子。

  有人敬他酒,說:「撥略頭人已定好了隨朝廷出使柔然的名冊,真是可喜可賀,聽說你家那位現在在清河王帳下任職?」

  撥略烏笑得謙虛:「不過是門下小吏,何足掛齒。」

  旁邊有人酸溜溜地說:「可惜我們這邊的人,說不定本來也能撈些軍功,卻被擠出去了。今年的草場說是依照舊例,我看啊,撥略部的草場明年要大上一倍咯。」

  這話說得不算含蓄,席間人都聽得懂。

  撥略烏眼睛一眯,笑意不變,舉起酒杯,說道:

  「撥略部與諸部一樣,皆是為朝廷牧馬,草場太大,徒增勞力罷了。來,共飲此杯!」

  諸部頭人皆舉杯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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