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不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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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昌二年(513年)春。

  最近京師不是很太平,懷朔上層在這幾個月內幾乎換了一茬,原員外散騎侍郎於昕出任揚烈將軍,領懷朔鎮將,授中散大夫。

  在太和改制之後,孝文帝為安撫那些被劃分為低等門閥的鮮卑貴族,採取了這種將號雙行的範式,那些低等貴族子弟也被調入羽林、虎賁軍中,守衛皇宮。

  懷朔不少軍官都認為這位新任上司,是沾了他那位堂哥的光。畢竟他那位堂哥於忠此時在朝堂之上可謂混得風生水起,年初剛拜為都官尚書,任安南將軍。

  甚至宣武帝曾於宴中賜杖於他,使其自由出入宮禁,還授他侍中、領軍將軍之職。

  這新到來的於鎮將與光同塵,自然是平步青雲,這也使得如賀六渾、可朱渾元一眾的懷朔邊軍憤憤不平。

  此外,侯骨萬景的父親侯骨標被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燒到了屁股,因其部族為禍鄉里,眾人不滿久矣,其倚為依仗的女婿犯了通敵之罪,被下詔斬首,其本人也受到牽連,貶為什長。

  這個消息倒是讓賀六渾等人惴惴不安的心放了下來,據說侯骨萬景這小子現在也不敢張揚,平日裡出門也少了,身邊的家奴也盡數散去,畢竟一個什長也不配用軍戶當家奴。偶有一次在路上碰見賀六渾,身邊只有一兩位隸戶陪同,侯骨萬景只是冷哼一聲,憤而離去。

  ……

  賀六渾將佩刀和外罩的羊皮袍脫下,坐在胡床上,慢悠悠地解著皮甲上的綁繩。

  桓琰放下手中破舊的紙質《戰國策》,手在褶襟上擦了擦,就要去拿牛糞餅生火。

  賀六渾伸手拉住桓琰的手腕,說道:

  「已然開春,天氣不算太冷,不必生火了。」

  桓琰點了點頭,說道:

  「軍鎮的馬匹尚沒喂,冬生挨餓到現在了。」

  「我來之前剛剛看過冬生,好的很,我為它添了些食料。」

  賀六渾鬆開手,將解開的皮甲扔到一旁,說道。

  桓琰這才又坐下,二人相視無言。

  過了不久,賀六渾先開口道:

  「今年開春,蠕蠕人卻無太大動作,軍中都在議論此事。」

  桓琰微微頷首,他自然也看出,此時的蠕蠕人基本上已是冢中枯骨,與數十年前強盛的柔然汗國不可同日而語,不過根據他的認知,柔然人的蟄伏也只是暫時的。

  他明白賀六渾的顧慮,沒有柔然人來犯,軍中戍卒哪來的軍功?

  再加上上面又來了位靠門蔭入仕,平步青雲的上司,賀六渾的心裡自然不好受。

  「自神麝二年太武帝率軍奔襲漠北,將蠕蠕人擊潰於千里之外,他們就再難對六鎮形成威脅。太和十一年,孝文帝又在陰山大破之,敕勒部又脫離蠕蠕,與大魏結盟,蠕蠕國力日衰之,這些年的安定對六鎮來說,其實算不得好事。」

  桓琰又拿起那捲《戰國策》,翻看起來。

  這本書可是賀六渾為他花了心思搞到的,拿一斤多粟米換的。

  賀六渾給自己斟上一碗濁酒,然後又倒了一碗遞給桓琰,說道:

  「柔然不犯邊,邊陲子弟就算用命都換不來軍功,那於昕於大夫門蔭入仕,在六鎮待個幾年,再調到其他寶地任職,真是平步青雲。叱奴,你說這個年代,我輩的出路到底在何處……」

  說罷,他輕嘆一口氣,將那碗濁酒一飲而盡。

  酒液像刀子一樣划過他的喉嚨,賀六渾那張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痛苦,隨即大咳起來。

  桓琰連忙把水遞到賀六渾跟前,看著他喝了一口水,才鎮定下來。

  「北地乾燥,飛沙走石,還是要多喝熱水才行。」

  賀六渾擺了擺手,說道:

  「熱水不夠解渴,怎能過癮?」

  桓琰也沒跟他解釋什麼熱水防霍亂,生水多細菌這些超時代的理論,而是把話題轉向賀六渾剛剛的話:

  「亂世出英雄,如今朝堂看似平靜,實則天子積病,太子年幼,外戚把持朝堂,先經元禧之亂,又歷鍾離之敗,國家無力南下,更不用提北上,柔然必然籍此機會休養生息,積蓄力量再犯邊境,到那時,六鎮能否攔住,尚未可知。所以,蟄伏,等待天下大亂。」

  「天下大亂,我等黎庶於亂世,與雜草何異?」


  賀六渾顯然是聽進去的,他與那些六鎮鮮卑子弟不同,他是會去思考一些東西的。

  「正因如此,當下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棄戍卒之職,改任信使,往返大魏境內,積攢閱歷,你姐夫是鎮獄隊尉,這麼些年也積攢了不少人脈,想必這麼一樁小事還是可以辦到的。第二,廣交豪傑,凡是有能為我們所用之人,皆可交之。第三,你姐夫這些年斂了不少財,假如你能勸動他將一些錢財交給我分配,我能讓這筆錢在懷朔發揮出它該有的作用。」

  桓琰放下《戰國策》,扭頭對賀六渾說道。

  賀六渾解開束髮,黑髮披散在肩,他輕輕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對桓琰說道:

  「第一件想必是好辦的,第二件事不必叱奴說我也會做,只是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求你姐姐去說就可以。」

  桓琰也知道賀六渾的這位姐夫是什麼人物,他雖然對賀六渾還是不錯的。但在得勢之後便壓抑不住本性,開始大肆斂財。

  不過他也有一個特點,就是懼內。

  這些東西在日常生活中就被桓琰看破,暗暗記了下來。

  賀六渾一拍腦袋,二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桓琰接著說道:

  「成大事者需讀詩書,賀六渾,逢亂世,如目不識丁,大業難成。我來教你詩詞歌賦,如何?」

  賀六渾斟酒,一口飲下,搖了搖頭,道:

  「詩辭歌賦,士人作風,腐朽淫奢。習得賀六渾三字足矣!」

  桓琰失笑,腦海中卻想起另一篇故事。

  昔日項梁教習項羽讀書寫字,他也曾言,知曉名字怎麼寫便可,何須寫那些靡靡之辭,非男兒所為。

  「賀六渾此言差矣,字當然要識,不然難曉書中之意。不過若是你對詩辭歌賦不感興趣,教你儒道經典可否?」

  賀六渾再次搖頭,說道:

  「儒道經典,還有佛文,皆是奉宗愚民之術,若兩軍交戰,在刀劍面前念論語,可否殺敵?」

  桓琰臉色微黑,這話說得他倒也認同一二,畢竟在封建王朝,儒道教人敬天子,孝父母,卻沒叫他們如何愛自己,賀六渾能意識到這些,雖然與他所接觸的鮮卑文化脫不了什麼干係,但也足以證明他的見解非同尋常。

  只不過腦海中那位楚霸王的形象更加立體了,只不過自己面前的人,若是論武力,只怕十個都不夠那位霸王打的,這種奇妙的羈絆也使得桓琰惡趣味地問道:

  「劍術刀法,武學諸派,可感興趣?」

  果不其然,賀六渾答道:

  「刀劍皆一人敵,不足學。」

  桓琰鬆了口氣,他就怕賀六渾忽然目露精光,嚷嚷著要學要學,我要做那天下第一人。

  畢竟他只是惡趣味一下,若賀六渾真是想學,他也不會啊!難不成到時候還能給他找個老師去?洗劍池往他腦子裡塞的可沒有這些東西,不然他就練成絕世武功,一人一劍殺回江南水鄉去了,笑意恩仇,那多快活。

  桓琰壓抑了一下這些思緒,沒好氣地問道:

  「你想學什麼?」

  賀六渾站起身來,不好意思地笑道:

  「叱奴,學這些東西,對我而言用處不大,石勒建趙,也未見讀過什麼書,太祖皇帝平諸部,逐柔然,於參合陂破慕容寶八萬精銳,也不曾讀什麼書,我等邊陲子弟,會領兵打仗就行。」

  這些事情離賀六渾不遠,多半是聽哪個老卒講來的,

  桓琰在前世就知道,天下情報中心有三,街口巷尾之大娘,走街串巷之小廝,戍伍軍營之老卒。至於所說的是真是假你別管,你就說這故事夠不夠驚心動魄,跌宕起伏吧。

  「石勒建趙,尚且聽漢書以評之,拓跋珪遷於舊都,大興儒學。此二人若皆是你說的目不識丁之人,但為何在建立基業後都選擇了讀書?人無遠志,如石虎、慕容寶一般殘暴,像司馬衷、劉子業一樣昏聵,怎麼能成大事!」

  他也沒說太遠,太遠了賀六渾也不認識,就舉了這幾個離得近的例子,他甚至差點搬出來陳叔寶、楊廣這二位「千古難得」之君主,但還好腦子比嘴稍快,這才剎住。

  桓琰一拍桌子,嚇得賀六渾連忙坐下,不敢再言。

  他倒是不怕自己這個好兄弟動了真火,只是看他神情略有嚴肅,此刻難免正視了些。


  片刻之後,他指向桓琰桌子上那捲《戰國策》,說道,「我要學那個。」

  這倒又是隨心而為了,畢竟他字都不識幾個,哪懂戰國策里講的什麼!

  桓琰心中暗笑,這倒正合他意。畢竟亂世將至,兵有將帥來領,詩書有大儒來賦,劍術有俠士來學,而這大略,自然是所有帝王之術的開始。

  就像現代的小學生一樣,在學習知識的時候,還要注重培養他們的價值觀。

  看到桓琰面色略微緩和,賀六渾這才站起身,笑吟吟地說道:

  「那恐怕我以後,要拜叱奴為老師了,不知道你們南人拜師是怎麼個流程,說不得要請老師先飲一杯。」

  桓琰沒好氣的接過他遞來的酒,伸手欲打,卻被賀六渾躲過,二人哄然大笑。

  此時的他們,不是奴隸與軍戶,而是兩位真正意氣相投的多年老友。

  ……

  六年前,懷朔鎮。

  「從此以後,你就叫叱奴,跟著我餵馬,給你粟米吃。」

  「哭什麼哭,我們六鎮男兒,被刀子砍,被斧頭劈也不會哭,男子漢大丈夫……不對,你現在是男子漢小丈夫,真是個鼻涕蟲,當日從那井裡出來也沒見你哭過,今日卻在此處躲著偷偷哭!」

  「這個人同你一起來到我家,想不到當時奄奄一息的你活了下來,他卻沒能挺過去,唉……可憐人,一連病了十幾天,連神仙都難救活咯……」

  「冬生?好名字好名字,不愧是島夷那邊的人,就是會擺弄這些文墨。」

  「怕什麼怕,沒見過狼嗎,看我拿弓射他們……不好,朝我們衝過來了,叱奴,快跑!」

  「誰再敢罵他是奴隸,休要怪我賀六渾翻臉不認人!」

  ……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一位小弟,比我小半個月,叫可朱渾元,」

  「」叱奴,你才十二,喝酒的本領倒是能趕得上我和可朱渾元了。

  「叱奴,今天我看見一位女子,是韓軌的妹妹。這小子平時也不咋說話,長得也不怎麼樣,妹妹竟生的這般美麗。」

  「叱奴,我與智輝真的是情投意合,韓軌那小子也不敢說什麼。可她父母就是不願將她嫁給我,還說什麼,說我連父母都沒有,家裡窮得就剩個土牆了……」

  「叱奴……你見過你的母親嗎?」

  「我也想我的母親,從生下來我就沒見過她,我甚至……連父親也沒怎麼見過,叱奴,你說我是不是天厭之人……」

  「叱奴,我父親回來了,不過他喝得大醉,現在躺在姐夫家的草蓆上,怎麼叫都叫不醒。」

  「叱奴,我父親又走了……對不起,我說過六鎮男兒不流淚的,但是,唉……」

  ……

  「我好想要那匹馬,叱奴,如果冬生是我的就好了,那我就能當隊主了。你看那侯骨家,前些年運氣好,不知道怎麼搞到一匹馬,現在都成戍主了……說到底還是女兒嫁得好,畢竟嫁的是鎮司馬的兒子。」

  「叱奴,你們漢人是不是都喜歡給自己起個……字,對不對,你說我賀六渾應該叫什麼。什麼,字賀六渾?然後取個漢名?雖然我本來便是漢人,但是在這懷朔待了這麼多年了,誰還記得家裡那些老傳統,先找到我爹再說吧。」

  「叱奴,明天我就要去當戍卒了,我聽戶曹署里的小吏說啊,六鎮的隸戶過幾年全都要轉軍戶了,到時候你正好陪我來當兵,說不定碰上柔然人打過來,你殺兩個,我殺三個,你當鎮司馬,我當鎮將。」

  「叱奴,今天看見我們戍長的小兒子了,披著狼裘,邊上四五個胡人保護著,那侯骨標也不是鮮卑人,一介羯胡而已,怎麼混得如此風生水起。」

  「叱奴,那侯骨家的小崽子,今天拿鞭子抽我的同僚,那傢伙竟還一聲不吭,給我,還有可朱渾元都氣的牙痒痒!我可不會對這種富家子弟忍氣吞聲。」

  「叱奴,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恐怕我難逃此劫,不過給侯骨家那小崽子那一拳,真的很過癮!」

  「叱奴,你聽說了嗎?侯骨標被貶了,他那女婿,原本是鎮司馬,你猜怎麼著?私通柔然,斬首示眾了。侯骨標從戍長直接貶成什長,什麼罪名我給忘了,不過我們是不用擔心侯骨萬景那小崽子找麻煩了,他老子的官現在還沒我姐夫大呢。」

  ……

  「叱奴,我賀六渾,不甘心只做一介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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