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不感興趣可跳過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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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的風在戰後倒沒那麼喧囂。

  將軍勒馬立在坡上,身後旌旗獵獵,甲光在殘陽下拖出一片冷白。

  遠處,匈奴營帳已被焚成黑斑,煙氣沿著地勢緩緩壓低,正好壓向那坡下的一眼井。

  那是口枯井。

  井口上的石塊早被掀開,露出一圈暗到發黑的石壁,看不見水光,也聽不見回聲。

  年輕的方士撿起石子往裡丟,耳朵貼著井沿聽了聽,連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石子落下去,就像被什麼東西吞了似的。

  「報!匈奴左賢王部已退,屍骸滿谷,請大將軍早定後命!」

  傳令騎策馬至營門前,翻身跪下,盔上還掛著尚未乾透的血。

  「傳令下去,打掃戰場,先派那些方士去探查此井,嚴禁士兵靠近,違令者斬。」

  他發話下去,立在他身側的那位校尉撥馬上前兩步,略帶驚慌地說道:

  「大將軍,您要找的應該就是此地,只不過……我聽軍中方士說,此地邪氣縱橫,久留必暴斃而亡,還請大將軍早做打算。」

  他出身北地,早年便投效將軍,他知道將軍最惡鬼神之說,若是換做別人,恐怕早被斥退。

  但他畢竟當年在建章宮救過將軍一命,這些話,他倒是敢說。

  將軍聞言,長嘆一口氣。

  他率軍自定襄而出,分兵兩路,跋涉千里,卻在漠北遇到匈奴左賢王部,久等另一路兵馬未果,事後才知竟是那老將率軍迷了路……

  若不是他指揮得當,險些功虧一簣。

  抓了幾個有威望的匈奴俘虜,根據他們支支吾吾的回答判斷,應該就是這裡不假。

  大軍剛到這裡,那左賢王竟陰魂不散地追了過來,士氣竟然極盛!

  幸得三軍將士齊用命,這才又將敵軍殺潰,這也更堅定了他的想法,天子說的那口井,應該就是在此處。

  只見他笑意淡淡:「你們怎麼看?」

  「大將軍,」一位年長些的方士跪地奏道,「此井下有邪氣,蔓延數十里,蘊於陰山之中,若是強行破開,怕生靈塗炭,屬下認為理應封禁。」

  「如何個封法?」主將側首看他。

  那方士稍作遲疑,終究壓低聲音道:「只能以陣法鎮之,至於陣法……屬下無能,還需從長安派人來看。」

  主將捻須不語,略有所思,說道:

  「那便待我回京,奏明天子。」

  出征之前,天子曾召他於承明殿一見,傳了密詔給他,還說了些宮中秘事,那一番話聽得他頭皮發麻,原本不信鬼神之說的心,也有了一絲動搖。

  昔日高祖於白登山,被匈奴單于冒頓以四十萬大軍團團包圍,脫困不得,卻偶然得知……那冒頓乃是從井中爬出之邪龍,那井便是他的根,若是能毀其根,則白登之圍可解。

  漢軍陣中一支隊伍殺出重圍,朝那井的方向而去,匈奴軍中騷動,果然撤兵,高祖這才得以回到長安。

  不過根據他今日所見,這井和秘聞中所說的地方,似乎並不一致,想必當日那冒頓,乃是慌了神,因此才匆匆撤軍。

  「大將軍,那井下除了邪氣之外,還有些其他東西」

  那方士環顧四周,把聲音壓得很低,說道。

  「有什麼?」

  大將軍立刻會意,屏退四周,而後低聲問道。

  「有……龍氣。」

  ……

  夏首,天子詔命既下,從長安來的行台使車駕連日至朔方。隨行的,不止有符節令史、太史令,還有數百名身著寬袖羽衣的方士,帶了幾隻黑漆木匣,裡面裝著些洛水白石、香灰之類的東西。

  這些人由將軍領兵護衛著,一行人浩浩蕩蕩,朝那山谷而來。

  風聲呼嘯,天色卻澄明。

  遠處戰場的屍骨並未就地掩埋,而是送到了他處好生安葬,按照那些方士的說法,是為了防止那井下邪氣借屍還魂。

  井口周圍立起木柵,禁止無關兵士靠近。

  將軍、校尉以及軍中典客依禮列隊而立,甲葉叮噹,旗影如林。

  朝中派來的天士將軍先上前,手裡拿著羅盤,在井口四周以硃砂畫出方位,口中念念有詞,命屬官捧來刻有天干地支的木籌,按定四隅。


  「此井……為何與你報上的位置,偏了幾寸?」

  天士將軍皺起眉頭,盯著手中的羅盤說道。

  將軍上前一步,看了看那當日立作標識的大纛,眉頭緊鎖,他雖不是方士,但從常人視角來看,的確是偏了幾寸。

  「的確偏了幾寸……我率軍回長安時,此地可發生過地震?」

  他扭頭問道。

  留守於此的那北地校尉,本就帶著驚懼的神色,此時更是顫聲道:「地震倒是不曾有……只是每到深夜,總能聽得有人說話。」

  天士將軍嗤笑一聲,而後正色道:「井下有邪祟,深夜能聽見鬼說話有什麼可奇怪的?」

  將軍沒理那被天士將軍這番話嚇得失魂落魄的校尉,而是指著那枯井,開口問道:

  「既然沒有地震,這井為何會偏了些許?」

  「只有一種可能……」

  天使將軍神情凝重地看向井口,緩緩說道:

  「它是自己動的。」

  這話一出,那不信鬼神的將軍此時也只覺得頭皮發麻,至於那校尉,更是嚇得兩股戰戰,險些支撐不住。

  「自己動?難不成這井還長了腿不成?

  將軍覺得此事甚是蹊蹺,面露不解,疑惑著說道。

  「萬物皆有靈,它意識到危險,自然要跑。」

  說罷,天士將軍退到一旁,擺了擺手,一旁的數百名方士立刻朝這邊看來,他們左手拿著幡,右手握著那洛水畔撿來的白石。

  這石經工匠打磨,上面刻著八卦與數十字篆文,內容晦澀,多半是有關天機之語。

  「先以土塞井。」天士將軍沉聲道。

  數十名士兵抬土運石,待將井口填到只剩三四米深時,他揮手制止。

  「停。」

  將軍忍不住低聲問道:

  「既然要封,為何不就此堆成一座土冢?」

  天士將軍聽見了,卻只淡淡道了一句:「井下邪氣蔓延到陰山,把這井口封為土冢,並沒什麼意義。」

  「那你們究竟要封什麼?」

  那位校尉出言問道,語氣中帶著怒火,顯然是因為這方士,竟然對他最敬重的大將軍無禮,於是心生不悅。

  「封上兩端,還需在那陰山堪輿,以此物為陣眼,結下大陣,方可鎮之。」

  天士將軍從木匣中取出那塊古玉,玉色溫潤,卻隱隱透出一點青黑。

  他揮手示意:「結陣!」

  數百位方士齊齊朝著不遠處的陰山方向行進,他們身後,則跟著千餘名漢軍將士,一半的肩上扛著黃土,另一半手中則拿著一袋麥種。若是不清楚,還以為是新征的屯田兵呢。

  不久之後,那陰山南麓,便憑空出現了一座低矮的土山。上面還有些漢軍將士正在播撒麥種。

  將軍知道這些麥種是無法在這種土壤裡面存活的,但他畢竟不懂,也不好多言。

  陰山大陣,算是結成了。

  沒有鬼哭狼嚎,沒有風卷沙走,一切如故。

  「這就結束了?。」那北地校尉小聲嘀咕。

  天士將軍剛回來,身上沾了不少黃土,此時走到近前,竟跪在井口處,將那太一宮裡取來的香灰,撒進了井中,又取硃筆在井側上寫下「鎖龍」二字。這兩個字一落,旁邊的太史便當場宣讀武帝詔書。

  待詔文讀完,儀式也算結束了。

  將軍本應班師回長安的,畢竟這些日子,不但手下那些士卒怕,就連軍中的一些將領,也常做噩夢,睡不著覺。

  可天士將軍硬要大軍在此駐紮三天,以鎮壓井中邪氣,這樣才算完全封禁。

  將軍只能聽他的,畢竟天子在他們出發前,曾說此事不同於打仗,應聽從天士將軍命令行事。

  深夜,守夜的士兵還在有一句沒一句地嘮家常,卻沒注意……那枯井中,竟漸漸氤氳出一團黑霧,在夜裡極難察尋。

  一命士兵打了哈欠,其他士兵也跟著打了起來,不久之後,他們便覺得困意襲來,甚至有些站不住腳,竟接二連三的地睡去了。

  一道白衣身影自遠處而來,從懷中掏出一個翠玉瓶,那團黑霧見了這瓶子,竟像有靈一樣,朝著那翠玉瓶聚去……


  翌日清晨,守夜的士兵紛紛醒來,他們環顧四周,見並沒有什麼事發生,便長舒一口氣,並未上報給將軍。

  ……

  時過境遷,歲月悠悠,數百年匆匆已過。

  當年經歷過此事之人,大多已經作古。

  但鎖龍井的傳說卻始終流傳著,只是不知道在何處罷了。

  前秦時期,隱士王嘉來此,於井旁結廬三年,寫成《拾遺記》一書,其中便記載了這鎖龍井一說,稱其為仙井,只是不知為何,他卻將地點寫在了千里之外的汲郡之中。

  這讓很多慕名尋仙井之人紛紛走空,最終只能大罵王嘉害人不淺。

  又過了幾十年,朔州府內整理文書之時,意外發現了一篇州志上,記載著當年漢軍封禁鎖龍井之事,只不過當然檢閱典籍的小吏對此不感興趣,便匆匆裝書,運往懷朔去了。

  至此,鎖龍井的故事雖仍有留存,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已無人知曉其真正位置,它也就變成了一個傳說。

  其真實位置掩藏在各類志怪的胡謅之中,只希望後世的學者,可以通過蛛絲馬跡,來發現它真正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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