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台北·被關押的張少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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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11月8日

  地點:台北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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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一潭死水。

  李樹瓊每天早晨七點起床,穿上軍裝,坐公共汽車去「省警備總司令部」。辦公室還是那間,桌子還是那張,桌面還是空蕩蕩的。他坐下來,泡一杯茶,翻開報紙。從第一版看到最後一版,從社論看到GG。看完,茶涼了。他再泡一杯,然後坐著,等中午。中午去食堂吃飯,飯菜寡淡,他吃得很快。下午再泡一杯茶,再翻開報紙,再看一遍。然後等著下班。五點,他站起來,拿起包,走出辦公室。坐公共汽車回草山。一天結束了。第二天,重複。

  沒有人找他,沒有事做,沒有目標。他像一個被人遺忘的棋子,放在棋盤角落,落滿了灰。他知道這是監視,也是懲罰。建豐同志不信任他,陳長官也不信任他。他們把他放在這裡,讓他發霉,讓他腐爛,讓他忘記自己曾經是誰。他不會忘記。他每天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陽光,想著北平。想著菊兒胡同的那棵老槐樹,想著那扇永遠開著一條縫的窗戶,想著白清萍翻窗進來時左腳落地的微微踉蹌。他想著這些,才能熬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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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李樹瓊越來越輕閒,白清蓮卻忙起來了。

  輔導班終於開課了。譚夫人幫忙借了一間教室,在市區,離草山不遠。白清蓮和顧小佳每天早出晚歸,教那些軍官太太們的孩子國文、算術、英文。學生不多,只有十幾個,但白清蓮很認真。她備課到深夜,在煤油燈下一筆一畫地寫教案,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給孩子餵完奶,匆匆吃了早飯,拎著包出門。

  李樹瓊反而成了家裡最清閒的人。李母周氏和劉媽帶孩子,趙叔做雜務,保密局的特務在偏房裡待著。他除了抱孩子,無事可做。孩子在他懷裡,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他抱著孩子,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孩子臉上。孩子笑了,露出兩顆小牙。他也笑了,但笑容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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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他抱著孩子出了門。

  草山的路彎彎曲曲,兩邊種著榕樹和椰子樹。他走得不快,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小臉靠在他肩上,嘴角流著口水。他沿著山路往上走,走到一個岔路口,拐進一條小路。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他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面有一道鐵絲網。

  鐵絲網很高,上面掛著警示牌。他停下來,看著那道鐵絲網。裡面是一片樹林,樹林深處隱約能看見幾棟房子。他正要轉身,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站住。什麼人?」

  他回過頭。兩個穿便衣的年輕人走過來,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警惕。李樹瓊抱著孩子,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住山下,出來散步。」

  其中一個便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懷裡的孩子,正要說什麼,另一個便衣忽然開口。「李處長?」

  李樹瓊看著他。

  「我是劉少將的部下。劉少將在重慶見過您。」便衣的語氣緩和了一些。「這裡不能進去。您請回吧。」

  李樹瓊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透過鐵絲網,透過樹林,他瞥見遠處一個人影。一個中年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站在一棵大樹下面,背對著他。那人影很模糊,但他認出了那個背影。他在照片上見過,在報紙上見過。張學良。被關押了十幾年的少帥。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涼涼的。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哼了一聲,又睡著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回走。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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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他把孩子交給李母周氏,一個人坐在廊下。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飄散,一縷一縷的。他想著剛才看見的那個背影。張學良。西安事變,逼蔣抗日。然後他就被關起來了。從大陸關到台灣,從青年關到中年,從中年關到——他還要被關多久?沒有人知道。也許一輩子。李樹瓊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恐懼。不是害怕,是那種——看見了自己的未來的恐懼。他會不會也落得如此下場?被關在一個地方,一年,兩年,十年,一輩子。沒有人來看他,沒有人來救他。他只能等著,等死。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這個想法太可笑了。以他的身份,怎麼可能有張少帥那麼好的待遇?張學良是一級上將,是委員長的拜把兄弟,是改變歷史的人。他是什麼?一個中校,一個從延安跑回來的叛徒,一個被建豐同志當<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質的棋子。他最多是被扔進監獄,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秘密甚至公開處決了。沒有人會在意,沒有人會記得。他只是一顆被用完了就扔掉的棋子。


  他把煙按滅,又點了一支。

  可樂小說,翻開下一頁,就是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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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始寫日記。

  不是因為他想寫,是因為他需要做點什麼。哪怕只是記錄一些瑣事,也好過什麼都不做。他買了一個筆記本,黑色封皮,硬殼。每天晚上,等白清蓮和孩子睡了,他坐在矮桌旁邊,在煤油燈下寫。他寫今天天氣如何,寫孩子會爬了,寫白清蓮的輔導班收了幾個學生。他不敢寫任何敏感的內容。不敢寫北平,不敢寫白清萍,不敢寫楊漢庭。不敢寫他對建豐同志的不滿,不敢寫他對未來的恐懼。他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成為將來的罪證。他不知道這本日記會不會被人翻出來,會不會有人拿去解讀、分析、定罪。他只知道,他必須活著。活著,就不能留下把柄。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寫完,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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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注意到他經常發呆。

  晚上,她坐在他旁邊,看著他。他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榕樹,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樹瓊。」她輕聲說。

  他回過神。「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樹瓊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他想說沒有。但他說不出口。他有心事,一直都有。從北平到上海,從上海到台北。他每天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空蕩蕩的桌面,想著北平的那個人。他每天走在草山的路上,看著陌生的街景,想著他回不去的地方。他每天抱著孩子,看著孩子的笑臉,想著他可能永遠無法給孩子一個安穩的未來。他怎麼能沒有心事?

  「沒有。」他說。「就是有點累。」

  白清蓮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沒有再問。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她知道他在騙她。但她沒有說破。她只是握著他的手,和他一起看著院子裡的榕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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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會爬了。

  李平北趴在榻榻米上,小屁股一拱一拱的,手腳並用,往前爬。他爬得不快,但很執著。爬幾步,停下來,抬頭看看,然後又爬。李母周氏跟在後面,彎著腰,雙手護著,嘴裡念叨:「小祖宗,別摔了。慢點,慢點。」孩子不理她,繼續往前爬。爬到紙門旁邊,停下來,伸手去抓紙門。紙門被他抓了一個洞,他高興地笑了,露出兩顆小牙。

  李母周氏又氣又笑。「這孩子,跟他爹小時候一樣,淘氣。」

  李樹瓊坐在旁邊,看著孩子的笑臉。他也想笑,但笑不出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BJ的老宅子裡,也是這樣爬來爬去,把紙門抓得稀爛。那時候他不知道,幾十年後,他會坐在台北的日式平房裡,看著自己的孩子做同樣的事。他也不知道,他的孩子將來會怎樣。會在台北長大,會說台灣話,會忘記北平。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的父親曾經是一個潛伏者,曾經在延安的窯洞裡發過誓,曾經在北平的深夜裡等過一個女人。他什麼都不會知道。也許這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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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蓮在屋裡備課,煤油燈的光照在紙門上,映出她的影子。李樹瓊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台北的星星很亮。比北平的亮,比上海的亮。亮得有些不真實。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著北平的夜空。北平的星星是灰濛濛的,隔著一層霧,像隔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這裡的星星太亮了,亮得讓人心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心慌。也許是因為太亮了,亮得沒有遮掩。也許是因為他看見了張學良的背影,看見了自己可能的未來。也許是因為他每天都在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他想起白清萍。她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訓練班。她也在看星星嗎?北平的天灰濛濛的,也許看不見星星。她只能看見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雲,灰濛濛的城牆。她只能看見那些她不想看見的東西。他想起他給她寫的信。上一封是清蓮擬的電報,他寫了,寄了。她沒有回。他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回。也許是不能回,也許是不想回,也許是不知道該怎麼回。他不能問她。他只能等。

  他轉身走回屋裡,在矮桌旁邊坐下。他鋪開信紙,拿起筆。先給父親寫。這是母親吩咐的,每隔幾天就要寫一封,報平安。他寫得很短,只有幾行:「父親大人安好。兒在台北一切平安。母親身體康健,平北會爬了,清蓮的輔導班開課了。請父親保重身體。」寫完了,裝進信封。然後他鋪開另一張信紙,想了很久。

  他提筆,只寫了一行字:「台北的星星很亮。」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他知道她看得懂。「星星很亮」就是「我想你」。「台北的」就是「我被困在這裡,看得見,摸不著」。她一定看得懂。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下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寫下「白清萍副站長收」。字寫得很工整。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點了一支煙。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著白清萍。她會不會回信?她會不會看懂?她會不會也在看星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寫。寫了,才有希望。不寫,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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