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畫舫上的最後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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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9月15日,下午

  地點:什剎海畫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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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和白清萍提前半個時辰到了什剎海。

  湖面比上次平靜了些,風小了許多,但天還是陰著,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遠處的鼓樓和鐘樓被一層薄霧罩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的,像是畫上去的。偶爾有幾隻水鳥從蘆葦叢里飛起來,撲稜稜的,很快又落下去。

  畫舫泊在岸邊,船娘在船頭打盹,蒲扇蓋在臉上,一起一伏的。李樹瓊和白清萍沒有上船,沿著湖邊慢慢走。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水裡,一晃一晃的,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來。

  白清萍走在他左邊,步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開衫,頭髮還是扎著低低的髻,臉上沒有化妝。她的臉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昨晚沒睡好。

  「今天上午,我把那張照片給趙仲春看了。」她說。

  李樹瓊沒有說話,等著。

  白清萍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讓第三個人聽見的事。

  「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真的,差點跳起來。」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手指抖得厲害,照片都拿不穩。他看了好幾遍,翻過來看日期,又翻回去看那個人。嘴裡一直說『這不可能』、『他死了』、『我親眼看見文件』。」

  「你沒讓他說完?」李樹瓊問。

  白清萍搖搖頭。「我攔住了他。我說『你冷靜,這不一定是他。只是長得像』。」她頓了頓。「他不信。他說『那雙眼睛,我認得。楊漢庭看我的時候,就是那個眼神』。」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後來呢?」

  「後來他喘了好一會兒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白清萍的聲音有些澀。「我給他倒了杯水,他沒喝。他把照片扣在桌上,翻過來,又翻回去。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最後他說——『我要查清楚。不管他是誰,我都要查清楚。』」

  兩個人繼續沿著湖邊慢慢走。柳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波紋。遠處的畫舫還在岸邊泊著,船娘換了個姿勢,蒲扇從臉上滑下來,掉在船舷上,她撿起來,又蓋回去。

  李樹瓊伸出手,握住了白清萍的手。她的手很涼。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他說。

  白清萍看著他。

  「警備司令部內部通報,東北共軍主力正在向錦州集結。」李樹瓊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如果錦州失守,瀋陽、長春的幾十萬大軍就會被切斷退路,只剩下全軍覆滅一條路。」

  他頓了頓。

  「然後,近百萬東北共軍入關。北平守不住了。」

  白清萍的手指在他手心裡微微收緊。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所以,」李樹瓊說,「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握緊了他的手,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兩個就什麼也不要管了。直接去上海,接上清蓮,一同去美國。」

  李樹瓊看著她。

  「這些天我一直在安排。」白清萍說。「我跟美國大使館的一個情報官員聯繫過。我可以為他們提供一些在延安時期的情報,雖然只是一些風土人情、機構等方面的情報,但對於他們而言也已經是無法搜集到的,所以他們願意接收我。保密局再厲害,也不敢動美國要保護的人。」

  她頓了頓。「至於你,你的父親是李斌中將。就算他沒了兵權,黃埔一期的資歷還在。留一條命還是可以的。毛人鳳再狠,也不敢對黃埔一期的人趕盡殺絕。」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看著湖面,看著那些被風吹皺的水波,看著遠處模糊的鼓樓輪廓。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東北一丟,華北就保不住了。北平守不住,他們就得走。不是想不想走的問題,是能不能活著走的問題。

  「好。」他說。「等時候到了,我們什麼都不管。直接去上海,接上清蓮,一起走。」

  白清萍點了點頭。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終於下定了決心、什麼都不怕了的光。

  兩個人沿著湖邊慢慢走回畫舫。船娘醒了,把蒲扇別在腰間,用竹篙把船撐離岸邊,往湖心去。李樹瓊和白清萍上了船,坐在上次的位置。桌上一壺茶,三隻茶杯。茶還冒著熱氣,是剛沏的。


  趙仲春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坐在畫舫里,面朝湖心,背對著岸。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李樹瓊看見他的臉,心裡動了一下。

  趙仲春的臉色很差。不是那種疲憊的差,是那種——一夜沒睡、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太多東西的差。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顴骨高高地突出來,臉上的皮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乾了。嘴唇乾裂,起了皮,他不停地用舌頭舔,舔了又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快,像停不下來的秒針。

  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像以前那樣說「李處長,白副站長,來了」。他只是看著他們,目光直直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他們眼睛裡挖出來。

  「那張照片,」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們確定是楊漢庭?」

  李樹瓊和白清萍在他對面坐下。船娘把船撐到湖心,收了篙,坐在船尾,背對著他們。

  「不確定。」李樹瓊說。「所以才要查。」

  趙仲春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覺得不是?」

  「我覺得像。但像不代表是。這世上長得差不多的人很多。」

  趙仲春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紅紅的,像是燒了很久的火。「我不信。」他說。「那雙眼睛,我認得。楊漢庭看我的時候,就是那個眼神。淡淡的,什麼都不在乎,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他恨我。他一直恨我。」

  白清萍說:「趙站長,現在沒有證據。不能下定論。」

  趙仲春猛地轉過頭,看著她。「沒有證據?那張照片就是證據!他在南京,在中央政治學校,在建豐同志身邊!他參加了高級政工培訓班!這是政工系統晉升為少將前的正常流程!他是什麼人?他是毛局長手裡的刀,是——是『平津一號』!」

  他的聲音很大,在湖面上傳出去,又彈回來。船娘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去了。

  李樹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有些燙。他放下杯子,看著趙仲春。

  「趙站長,就算他是楊漢庭,就算他是『平津一號』,你現在能做什麼?」

  趙仲春愣了一下。

  「他是毛局長的人,是建豐同志的人。」李樹瓊的聲音很平靜。「你找到了他,又能怎樣?你能動他嗎?你能舉報他嗎?舉報給誰?毛局長?毛局長就是藏他的人。舉報給建豐同志?建豐同志親自給他發畢業證。」

  趙仲春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面了,一下一下的,比剛才更快。

  「所以,」李樹瓊說,「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衝動,不是害怕。是先確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楊漢庭。如果是,他在哪兒,他到底要幹什麼。如果不是,我們就不用再在這條線上浪費時間了。」

  趙仲春沉默了很久。湖面上起了霧,薄薄的,灰濛濛的,從遠處慢慢飄過來。鼓樓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一個淡淡的影子。水鳥從蘆葦叢里飛起來,撲稜稜的,消失在霧裡。

  「怎麼確認?」趙仲春的聲音低了下去。

  李樹瓊說:「你查保密局的渠道。南京、上海、北平,你的人脈比我廣。我從上海警備司令部和軍方渠道查。白副站長從訓練班那邊留意。三個人,三條線。誰查到什麼,都告訴另外兩個人。」

  趙仲春看著他。「你信我?」

  李樹瓊說:「不信。但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

  趙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一條船上的人。」他重複了一遍。「對。一條船上的人。船沉了,誰都跑不了。」

  他站起來,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石階往上走。他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幾乎是衝上岸的。他沒有回頭,背影消失在岸上的柳樹後面,消失在灰濛濛的霧裡。

  李樹瓊和白清萍沒有走。

  兩個人坐在畫舫里,看著趙仲春消失的方向。湖面上的霧越來越濃了,遠處的鼓樓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連岸邊的柳樹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水鳥不叫了,知了也不叫了,只有船娘偶爾動一下,蒲扇扇出細微的風聲。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

  「他瘋了。」她說。「他真的瘋了。」

  李樹瓊說:「瘋了好。瘋了才會拼命。我們需要他拼命。」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看著湖面上的霧,看著那些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的水面。她的手搭在李樹瓊的手背上,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樹瓊。」

  「嗯。」

  「你說,楊漢庭如果真的還活著,他會恨我們嗎?」

  李樹瓊想了想。「不會。他恨的是趙仲春,恨的是毛人鳳。我們——他也許根本不在乎。」

  白清萍沒有再說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輕,很平穩。但李樹瓊知道她沒有睡著。她在想楊漢庭,在想那張照片,在想趙仲春剛才的樣子。

  李樹瓊看著湖面上的霧。霧越來越濃了,畫舫像是漂在雲里,四周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水波拍打船幫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知道,從今天起,事情會加速。趙仲春會瘋了一樣去查,動用保密站所有的資源,翻遍南京、上海、北平的每一個角落。而他和白清萍,必須在一切都失控之前,找到那條退路。去上海,接上清蓮母子,去美國。

  他低下頭,看著白清萍的臉。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頭。她沒有醒。

  船娘在船尾打了個哈欠,問要不要靠岸。李樹瓊說再等一會兒。船娘又坐下了,蒲扇扇了兩下,停了。

  他們坐在畫舫里,等著霧散。霧沒有散。他們等了很久,霧越來越濃。

  最後李樹瓊說:「走吧。」

  船娘撐起篙,把船慢慢劃回岸邊。白清萍睜開眼睛,坐直了。她看著岸上的柳樹,看著那些在霧裡若隱若現的枝條,看著灰濛濛的天。

  「明天,我去訓練班。」她說。「你回警備司令部。各查各的。」

  李樹瓊點點頭。

  畫舫靠岸了。兩個人上了岸,沿著湖邊慢慢走。霧還沒有散,但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在霧裡暈開,一團一團的,像是懸在半空中的燈籠。

  李樹瓊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趙仲春會拼命,白清萍會安排退路,而他自己,必須在所有人之前,看清楚那個人的臉。不是楊漢庭的臉,是「平津一號」的臉。是那個他們查了兩個月都查不到的人。是那個也許就在他們身邊、卻沒有人認出來的人。

  他第一次在外面握著白清萍的手,走在了什剎海邊,雖然他們還是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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