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亞北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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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6月初,下午至深夜

  地點:北平飯店亞北咖啡廳、菊兒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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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出門的時候,天陰著。

  六月初的北平,難得沒有太陽。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巷子裡的空氣悶悶的,老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知了也不叫了。這種天氣讓人心裡發慌,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喘不上來氣。

  他穿了一件灰布長衫,戴了一頂禮帽。這是他最不起眼的一身衣服,但放在北平飯店那種地方,還是顯得寒酸。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把禮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半邊臉。鏡子裡的那個人,他自己都有些認不出來。

  他把那張名片貼身放著,在內衣口袋裡,隔著衣料硌著胸口,像是心臟多跳了一下。

  站在門口,他把整個巷子看了一遍。沒有人。巷口的便衣早就撤了,趙仲春的人也不在了。但他還是等了很久,確認沒有人在盯,才鎖上門,走出去。

  他沒有直接去北平飯店。先往東走了一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又從另一頭出來。再往西走,在報攤買了一份報紙,站著看了一會兒。確定沒有人跟著,才轉身往東長安街走。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腦子裡什麼都在想,又什麼都沒想。那張名片貼在胸口,隨著腳步一下一下地硌著他。他不知道會見到誰。也許是老路,也許是別的人,也許什麼人都沒有。他只知道他必須去。這件事壓在心頭太久了,像一塊石頭,從上海壓到北平,從白天壓到黑夜。他需要知道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組織不要你了」,也好過這麼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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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飯店在東長安街,是北平最氣派的大樓之一。

  灰色的石材外牆,拱形的窗戶,門口鋪著紅地毯,兩個穿制服的門童站在那裡,帽子壓得低低的,腰挺得筆直。旋轉門慢慢轉著,把穿西裝、穿旗袍的客人送進去,又轉出來。門童拉開門的時候,裡面飄出一股咖啡香和鋼琴聲,混在一起,暖暖的,軟軟的。

  李樹瓊走進去。大堂很高,水晶吊燈從頂上垂下來,亮閃閃的,晃得人眼花。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前台站著一個穿燕尾服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在用英語跟一個洋人說話。他看了李樹瓊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布長衫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開了。那一眼很短,但李樹瓊看見了。不是輕蔑,是打量——這種地方,穿長衫來的人不多。

  亞北咖啡廳在一層東側,門是深色的木框玻璃門,擦得鋥亮。推門進去,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撲面而來,混著奶香和烤麵包的味道。裡面很大,擺著十幾張鋪了雪白桌布的小圓桌,每張桌上放著一盞小檯燈,燈罩是琥珀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暖融融的。靠窗的位置最好,能看見東長安街上的行人和馬車。角落裡有一個穿黑裙子的女人在彈鋼琴,曲子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怕打擾了誰。

  客人不多。靠門口那桌坐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面前攤著一份英文報紙。裡面那桌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人穿一件淡紫色的旗袍,頭髮燙了卷,男人穿著軍裝,肩章上的星在燈光下閃著光。他們在低聲說話,偶爾笑一聲,很輕。

  李樹瓊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從這個位置能看見門口,也能看見街上。一個穿白襯衫、黑馬甲的侍者走過來,微微欠身。

  「先生喝什麼?」

  「咖啡。」

  「要哪種?我們有巴西的、哥倫比亞的、還有藍山。」

  李樹瓊愣了一下。「隨便。」

  侍者點點頭,走了。不一會兒端來一杯咖啡,裝在白色的細瓷杯里,杯碟上印著一朵金色的花。旁邊放著一小碟方糖和一小盅奶。咖啡很香,比他喝過的任何咖啡都香。

  他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苦。但那種苦不是放太久的苦,是咖啡本身的味道。他放下杯子,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鍾是西洋式的,金色的指針,羅馬數字,走得無聲無息。三點。三點一刻。三點半。鋼琴換了一首曲子,更輕了,像是在遠處飄著。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這身灰布長衫,這頂舊禮帽,在這間鋪著雪白桌布、擺著細瓷杯子、飄著鋼琴聲的咖啡廳里,像是一個走錯了門的人。但他不能走。

  咖啡涼了。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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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點差十分的時候,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了。

  門上的銅把手亮了一下。侍者迎上去,微微欠身。進來的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剪裁很好,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頭髮燙了,在腦後鬆鬆地挽著。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李樹瓊抬起頭。

  他看見了那張臉。白清萍。

  她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整個咖啡廳,落在他身上。不是驚訝,不是意外。是那種——早就知道他會在這裡的平靜。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兩個人都沒有動。她站在門口,他坐在窗邊。隔著幾張桌子,隔著檯燈暖黃色的光,隔著鋼琴聲。侍者問她喝什麼,她說咖啡,和李處長一樣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李樹瓊聽見。

  她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動作很自然,像是在這裡約好了見面一樣。她把皮包放在桌上,那枚珍珠胸針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她把禮帽摘下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正好心煩,出來坐坐。」她說。「沒想到你也在。」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動作很慢,很優雅,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東長安街上稀稀落落的馬車和行人身上,沒有看他。

  李樹瓊看著她。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更大。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但被粉遮住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坐在這間高檔的咖啡廳里,穿著得體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針,燙了頭髮,化了淡妝。她不是訓練班的主任,不是保密站的副站長,她是一個來這裡喝咖啡的女人。一個「正好心煩,出來坐坐」的女人。

  他沒有說話。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涼的,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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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鋼琴還在彈,換了不知第幾首曲子,幽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窗外的天更陰了,雲層壓得很低,東長安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都低著頭,像是怕雨突然落下來。馬車跑過去,蹄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聲音越來越遠。

  侍者過來添了一次咖啡,問要不要點心。白清萍說不要,李樹瓊也說不要。侍者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走了。腳步聲在地毯上無聲無息。那一眼很短,但李樹瓊看見了——她在打量他們。也許她覺得這是一對鬧了彆扭的夫妻,也許是別的什麼。隨便她怎麼想。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牆上的掛鍾指到五點。咖啡廳里的人換了一撥,穿西裝的中年人走了,來了一對外國夫婦,男人金髮碧眼,女人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那對年輕男女也走了,來了一個穿旗袍的太太,一個人坐著,翻雜誌,手指上的鑽戒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李樹瓊沒有等到他要等的人。他等了一個多小時,從三點到五點。那個人不會來了。或者說,有人替他來了。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正好心煩,不是出來坐坐,不是碰巧遇見。她是故意的。她知道他會來這裡,知道他在等什麼人,知道他要做什麼。她換了衣服,燙了頭髮,化了妝,坐在這裡,像任何一個來這裡喝咖啡的女人。那個人看見她在這裡,就不會出現。組織的人不會在保密局的人面前露面。這是規矩。她來了,那個人就不會來。

  他應該生氣。他想過很多次,如果她攔他,他會怎麼跟她吵。他會說,你憑什麼管我。他會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他會說,你毀了我最後的機會。可他看著她坐在對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針,手指在杯碟上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知道她為什麼來。她怕他出事。怕他見了組織的人,暴露了身份,回不來了。怕他死了,清蓮怎麼辦,孩子怎麼辦。她怕。他無法指責她。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涼的,更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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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北平飯店出來,天更陰了。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隨時要下雨。東長安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都低著頭,車夫拉著空車往回跑,輪子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響。飯店門口的侍者幫他們拉開門,微微欠身。李樹瓊走出去,白清萍跟在後面。她穿著高跟鞋,走得不快,但很穩。

  兩個人並排走著,誰也沒說話。從東長安街往西,經過王府井,又往北拐。街上很熱鬧,商店還開著門,櫥窗里的燈亮著,照出裡面花花綠綠的商品。有人在買東西,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站在路邊說話。她走在他左邊,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一致。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一下一下的,很穩。經過一個報攤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報紙的頭版。李樹瓊也停了一下。她沒買,繼續往前走。他跟在旁邊,也繼續往前走。

  他想說什麼。想問她是不是一直跟著他。想問她是不是從出門就知道了。想問她什麼時候發現的。想問她怎麼知道他會來這裡。但他什麼都沒說。那些話在嘴邊轉了又轉,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答案。她不會告訴他的。她會說「正好心煩,出來坐坐」。她會說「碰巧」。她不會承認她在看著他,在守著他,在堵他所有的路。她從來不會承認。她只是做。做了,也不說。


  快到家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明天訓練班有事,我不過來了。」

  李樹瓊說:「好。」

  她沒有再說話。到了巷口,她停下來。李樹瓊也停下來。她站在那裡,看著巷子深處。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是不動,悶悶的,像是憋著一場雨。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土腥味,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

  「你進去吧。」她說。

  李樹瓊看著她。她的臉側著,看不清表情。那枚珍珠胸針在昏暗的光線下暗了一暗,不再閃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巷子。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她還站在那裡,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動。巷子很安靜,只有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

  然後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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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沒有來。她說過的,今天不來。

  李樹瓊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等著。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土腥味和遠處誰家炒菜的油煙味。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噠噠噠的,越來越遠。知了又叫起來了,嘶嘶的,像是永遠停不下來。他坐了很久,沒有開燈。

  他想起下午在咖啡廳的時候。她坐在對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別著珍珠胸針,說「正好心煩,出來坐坐」。她的手指在杯碟上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杯里的咖啡早就涼了。她看他的時候,目光很短,只是一瞥。他知道她在撒謊。他知道她什麼都知道了。他只是不說。就像清蓮。清蓮也說「我什麼都不問」。清蓮也說「你忙你的」。兩個女人,一個什麼都不說,一個說了也是假話。她們都在替他做決定,都在替他扛。他不知道該謝她們,還是該恨自己。

  他應該生氣的。她斷了他最後的路。那張名片還在口袋裡,貼著胸口,硌著他。那個點還在,「安全,可聯繫」。但他再也聯繫不上了。那個人不會再來找他了。她來過,那個人就不會來。這是規矩。組織的人不會在保密局的人面前露面。他等了三年,等到的是她坐在對面,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說「正好心煩,出來坐坐」。他什麼都沒等到。他不能說。不能怪她。他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她怕他死。怕他暴露。怕他回不來。怕清蓮等不到他。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能坐在這裡,一個人,等著天黑,等著天亮,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明天。

  他摸出那張名片,放在掌心裡。那個點還在,在「亞北咖啡廳」幾個字旁邊,像一隻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紙片已經很舊了,邊角磨得起了毛,摺痕處有些發白,被他貼身放了太久,已經軟了,帶著體溫。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名片折起來,放回內衣口袋,貼著胸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留著它。也許是想留一個念想。也許是想提醒自己,他還欠著什麼。也許只是捨不得扔。

  窗外,天快亮了。知了又叫起來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她今晚會來的。他想。還會坐在他旁邊,還會靠在他肩上,還會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他們都不會提下午的事。她不會說「我看見你了」。他不會說「你毀了我的路」。他們只是坐著,躺著,等著天亮。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閉上眼睛。

  他聽見窗戶響了一聲。很輕,像是風颳的。但他知道不是風。他沒有睜眼。

  腳步聲很輕,走到床邊,停了一下。然後她躺下來,在他旁邊。她的呼吸很輕,很平穩。他知道她沒有睡著。她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躺著,等著天亮。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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