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一張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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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5月16日,下午6點

  地點:上海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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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醫生和史小娟走後,劉文斌也準備離開了。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客廳,地板上的光斑從東邊移到了西邊。院子裡的桂花樹影子拉得很長,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隻手在地上慢慢地畫著什麼。巷子裡安靜下來了,賣花小姑娘的聲音早就遠了,偶爾有幾聲鳥叫,細細的,脆脆的,很快又被風吹散了。

  劉文斌站起來,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李處長,站里還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李樹瓊站起來送他。兩人走到院門口,陽光照在門廊上,暖洋洋的。

  劉文斌說:「陳醫生那邊,我打過招呼了。她人不錯,醫術也好,有什麼事你直接跟她說。」

  李樹瓊點點頭。

  劉文斌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還有什麼沒交代的。最後他說:「晚上要是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李樹瓊說:「好。」

  劉文斌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李處長。」

  「嗯?」

  「那個小史,看著挺老實的。」

  李樹瓊看著他。劉文斌的表情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口,沒有看李樹瓊。

  「嗯。」李樹瓊說。

  劉文斌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越來越遠。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李樹瓊,是看院門。然後拐了出去,不見了。

  李樹瓊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巷口,站了很久。那個回頭,讓他心裡動了一下。劉文斌在看什麼?在看這院子裡的人?還是在想剛才那個「小史」?

  他轉身走回去。

  回到客廳的時候,顧小姐正從臥室出來。

  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清蓮吃剩的半碗紅糖雞蛋。碗裡的湯已經涼了,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蛋也只咬了一口,孤零零地躺在碗底。她看見李樹瓊,輕聲說:「清蓮沒怎麼吃。」

  李樹瓊接過托盤,放在茶几上。紅糖的甜味和雞蛋的腥氣混在一起,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顧小姐站在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頭髮在腦後扎了個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很乾淨,很家常。

  「清蓮睡了,」她說,「讓她睡一會兒。我反正沒事,留下來陪她。」

  李樹瓊想說「不用麻煩」,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其實很希望她留下。他現在有點害怕單獨跟清蓮在一起。不是怕她,是怕那種沉默。怕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就那麼看著他。更怕再談及白清萍——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話題了。

  「那就辛苦你了。」他說。

  顧小姐搖搖頭:「應該的。清蓮一個人在上海,沒個娘家人,我不陪誰陪。」

  她轉身去廚房了。李樹瓊站在客廳里,聽著廚房裡鍋碗的聲音,水聲,碗筷碰撞的脆響。忽然覺得這個家要是沒有她,這些天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

  劉媽從後院進來,開始收拾茶几上的茶杯。

  劉媽是李家的老用人了,從李樹瓊小時候就在李府幹活。那時候她在廚房幫忙,後來李樹瓊成了家,李母讓她過來這邊。她做事利索,話不多,從不多嘴。這些年,李家的事她看在眼裡,從來不問。

  她把三個茶杯摞在一起,杯口朝上,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漬。又把陳醫生留下的幾張處方箋收起來,疊好,放進抽屜里。

  收拾到茶几角落的時候,劉媽的手停了一下。

  她從茶几上撿起一張小紙片,看了看,遞給李樹瓊。

  「先生,這是您的吧?掉在茶几上了。」

  李樹瓊接過來。

  是一張名片。很普通的白色硬紙卡片,比現在流行的尺寸窄一些,邊角微微發黃,像是被人揣在口袋裡很久的。上面不是印著,而是用鋼筆寫著幾個字:北平亞北咖啡廳。下面是地址和電話。

  他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但他的手指停住了。

  名片正面,「亞北咖啡廳」幾個字旁邊,有一個很小的記號。不是印上去的,是用筆點上去的。一個點,很小,像是墨水滴上去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李樹瓊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記號,他認識。這是組織用的暗號。一個點,表示「安全,可聯繫」。如果是兩個點,表示「危險,勿近」。如果是三個點,表示「緊急,速聯繫」。

  一個點。安全,可聯繫。

  時間是一個月後。地點是北平亞北咖啡廳。

  這是老馮教過他的聯絡方式。老馮說過,如果有一天組織要重啟聯繫,會用這種方式通知他。不一定是用名片,也可能是用別的什麼——一本書、一張報紙、一個煙盒。但暗號是一樣的。一個點,安全。兩個月後的某一天,去某個地方。

  可這張名片,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他家的茶几上?是誰留下的?

  他今天沒有去過亞北咖啡廳。這張名片不是他的。是別人帶進來的。是今天來的客人中,有人把它放在茶几上的。

  李樹瓊坐在沙發上,把那張名片放在茶几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名片上,白得刺眼。那個小點還在,在「亞北咖啡廳」幾個字旁邊,像一隻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他一個一個地想。

  譚鴻奎和譚夫人來過。譚鴻奎是保密站站長,他不可能跟中共有關係。譚夫人是官太太,更不可能。而且他們來的時候,一直坐在客廳里,譚鴻奎在跟他說話,譚夫人在跟母親說話。他們沒有機會單獨在茶几上放東西——就算有機會,他們也不會放。譚鴻奎要動他,不需要用這種方式。

  劉文斌是保密站的人,是譚鴻奎的老部下。他幫忙找醫生、幫忙照應清蓮,是出於朋友的情分。但他不可能跟組織有關係。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特務頭子,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組織不會用他,他也不會給組織做事。而且他今天一直坐在客廳里,走的時候也是最後走的。如果他放了東西,不可能不被發現。劉媽就在旁邊收拾,他放一張名片,劉媽會看見。

  顧小姐是清蓮的同學,是劉文斌的女朋友。她一直在臥室陪清蓮,偶爾出來。她有機會把東西放在茶几上——出來倒水、出來拿東西,順手一放,沒人會注意。但她為什麼要放?她是什麼人?如果她有問題,那劉文斌知道嗎?他想起白清萍說過的話——顧小姐認識劉文斌半年,通過劉文斌認識了譚太太,還有清蓮,還有至少十幾個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白清萍說這個人有問題。

  陳醫生和史小娟。陳醫生是劉文斌介紹來的,是協和醫院出來的,現在在上海開診所。她是醫生,跟組織應該沒有關係。但史小娟——史小娟是北平來的,是清蓮的學生,是老馮提過的「小娟」。她來上海的時間,是「今年開春」。北平今年開春是什麼時候?是二月。二月的時候,老馮還在,和平書店還沒關。她是那時候離開北平的。是組織安排的,還是自己走的?

  陳醫生和史小娟,是最可疑的。尤其是史小娟。

  她有機會——她來客廳拿器械、放器械,在茶几旁邊站過。她打開小皮箱,拿出體溫計、紗布、棉球,一樣一樣擺好。那時候劉媽不在,顧小姐在臥室,客廳里只有她一個人。放一張名片,只需要一秒鐘。沒人會注意。

  她有能力——受過訓練的人,做這種事太容易了。手指一松,名片就落在茶几上,夾在茶杯和處方箋之間。自然得像是不小心掉的。

  她有動機——如果她真的是組織的人,那她來上海,就是來找他的。通過陳醫生接近清蓮,通過清蓮接近他。這張名片,就是信號。

  但真是她嗎?還是另有其人?

  顧小姐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新煮的雞湯麵。

  湯麵上飄著幾片青菜,還有一隻荷包蛋,蛋黃圓圓的,完整得像是沒煮過。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帶著雞湯的香味和一點點姜的辛辣。她把面放在茶几上,推到李樹瓊面前。

  「李處長,您還沒吃午飯吧?先吃點東西。」

  李樹瓊看著那碗面。他確實沒吃。從昨晚到現在,他只在早上喝了一杯茶。但他不覺得餓。胃裡像塞了什麼東西,滿滿的,堵著。

  他忽然開口。

  「顧小姐,你剛才在客廳,有沒有看見誰在茶几上放東西?」

  顧小姐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圍裙上,保持著擦手的姿勢。


  「什麼東西?」

  李樹瓊說:「一張名片。亞北咖啡廳的。」

  顧小姐想了想,搖搖頭。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認真回憶。

  「沒注意。我一直跟清蓮在屋裡。出來的時候,劉媽已經在收拾了。怎麼了?」

  李樹瓊說:「沒什麼。可能是我自己掉的。」

  顧小姐沒有再問。她把面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樹瓊吃完面,顧小姐收了碗筷去廚房了。

  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裡很冷。

  那張名片還在茶几上。他沒有收起來,也沒有扔掉。就那麼放著,像一隻眼睛,盯著他。

  一個月後。北平。亞北咖啡廳。

  組織在等他。

  這一次李文田給他的假期是半個月,已經過去了五天,還有十天他就得回北平,但他就算回到了北平,他要去嗎?

  去了,說什麼?告訴他們,他還是「青山」?告訴他們,他還想回去?

  可他還能回去嗎?

  他手裡沾了多少血?他幫國民黨做了多少事?他是李斌的兒子,是警備司令部的情報處長,是白清萍背後的男人。組織還會要他嗎?

  他必須查清楚。名片是誰放的。史小娟是不是組織的人。如果是,她來上海的目的是什麼。如果不是,那放名片的人到底是誰。

  但他不能暴露自己。不能讓人知道他在查。不能讓人知道他認識這個記號。

  他現在是李樹瓊,不是「青山」。他是清蓮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是白清萍的男人。

  他得活著。

  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他站起來,往臥室走。

  走廊不長,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吱呀,吱呀。

  臥室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的光。窗簾拉著,光線很柔,像隔了一層紗。顧小姐坐在床邊,正在給清蓮掖被角。清蓮側著身,面朝里,被子蓋到肩膀,露出的頭髮有些亂。孩子在小床上睡著,小拳頭攥著,舉在耳朵旁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顧小姐回頭看見他,低聲說:「剛睡著。」

  他點點頭。站在那裡,看著清蓮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平穩。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水面上細細的波紋。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回客廳。

  客廳里空蕩蕩的。茶几上那張名片還在。

  他坐下來,把名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亞北咖啡廳。北平。一個月後。

  他知道自己不會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清蓮剛生完孩子,他不能走。母親要去台灣,他得安排。白清萍在北平,他得想辦法把她弄出來。還有史小娟——如果她真的是組織的人,那他更不能走。他得看著,弄清楚她來上海到底要幹什麼。

  他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他拿著它,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把名片折起來,折成很小的一塊,塞進內衣口袋。貼著胸口的地方。紙片碰到皮膚,有些涼,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也許是想留一個念想。也許是想提醒自己,他還欠著什麼。也許只是捨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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