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來到上海的史小娟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1948年5月16日,下午五點剛過

  地點:上海李家寓所

  ---

  譚站長剛走不一會兒,也就是下午五點剛過,門鈴又響了。

  李樹瓊剛好正陪著劉文斌在屋外的小院裡吸著煙。顧小姐則陪白清蓮仍然在屋內。

  此時,上海五月的陽光從門梢處照進來,落在李家屋外,一片一片的金黃。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晃動。巷子裡有賣花的小姑娘經過,聲音細細的,拖得很長:「梔子花——白蘭花——」

  首先是門衛趙叔打開了門,並用較高的聲音提醒著李樹瓊這位主人:「陳大夫來了,快請進。」

  李樹瓊與劉文斌都迎到了門前。

  兩個女人走進院子。

  前面那個四十多歲,穿白大褂,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藥箱。圓臉,燙髮,看起來很和善。是劉文斌請的那位女醫生,姓陳。

  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姑娘,也穿白大褂,手裡拎著一個小皮箱。圓圓的臉,白白的皮膚,剪著齊耳的短髮,看起來二十出頭。她低著頭,跟在陳醫生身後,走路的步子很輕,踩在青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

  李樹瓊走到門口迎接。劉文斌首先跟陳醫生打招呼。

  「陳大夫,辛苦您了。這麼晚還要過來了。」

  陳醫生笑著說:「應該的。產婦要緊,不能耽誤。」

  劉文斌問:「清蓮今天怎麼樣?有沒有發燒?」

  陳醫生說:「我正想問呢。昨晚睡得還好吧?」

  李樹瓊說:「還行。就是睡得不太踏實。」

  陳醫生點點頭,往裡走。李樹瓊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後面那個年輕護士身上。

  那個護士低著頭,跟在陳醫生身後,看起來很文靜,很規矩。她的白大褂很乾淨,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小皮箱拎得很穩,手指扣在把手上,不緊不松。

  李樹瓊看見那張臉,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那張臉,他見過。

  在北平,在第五中學外面。那時候他還是警備司令部情報處長,有一次開車經過五中門口,看見幾個學生在發傳單。軍警來了,學生們散了。有一個女生跑在最後,被一個警察拽住了書包帶。她回頭看了一眼,用力一掙,書包帶斷了,她跑了。

  那個女生,就是眼前這個人。

  史小娟。

  白清蓮在北平五中教過的學生。老馮提過的那個「小娟」。白清萍在紡織廠打工的時候,也跟蹤過她,知道她是地下組織的外圍人員。

  她怎麼會在這裡?

  陳醫生走進客廳,把藥箱放在茶几上,回頭招呼後面的姑娘。

  「小史,把體溫計拿出來。」

  那姑娘應了一聲,走過來,打開小皮箱,從裡面拿出體溫計、紗布、棉球,一樣一樣擺好。動作很熟練,不慌不忙。

  陳醫生對李樹瓊介紹:「李處長,這是小史,我表妹。中學畢業,學過護理。現在在我診所幫忙。」

  那姑娘從陳醫生身後走出來,微微欠身。

  「李處長好。」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很規矩。臉上帶著笑,那種見到長官時恰到好處的、恭敬的笑。既不諂媚,也不冷淡。嘴角彎著的弧度剛剛好,眼睛看著對方,但又不盯著。

  李樹瓊看著她。

  這張臉和他在北平見到的沒什麼變化。還是圓圓的,白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只是頭髮剪短了,穿著白大褂,看起來比那時候成熟了一些。

  她認出他了嗎?

  在北平的時候,他見過她,但她不一定見過他。他是警備司令部情報處長,出入有車,身邊有人。她是一個普通學生,

  遠遠地看過他一眼,未必記得住。

  「小史是哪裡人?」劉文斌在旁邊問。「聽口音不像上海的。」

  史小娟說:「我是北平人。原來在北平讀書,後來……」

  她頓了頓。

  「後來那邊太亂了,不敢待了。正好我表姐表姐夫在上海開了診所,缺人手,我就過來了。」

  她的聲音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李樹瓊聽出了那一個停頓。那個停頓很短,但藏了很多東西——北平太亂了,不敢待了。

  她說的「亂」,不是一般的亂。是國民黨抓人、殺人、白色恐怖的那種亂。

  陳醫生在旁邊補充:「小史命苦,父母走得早,一個人在北平念書。今年開春來的上海,在我那兒幫忙。學東西快,手腳也麻利,病人沒有不夸的。」

  李樹瓊點點頭。

  「小史辛苦你了。」

  史小娟說:「應該的。」

  陳醫生站起來,要進去看清蓮。

  李樹瓊陪她走到走廊口。臥室的門還是關著的。從顧小姐來到現在,一直關著。他不知道清蓮現在是睡著了還是醒著的,不知道顧小姐跟她說了什麼,不知道她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

  李母從臥室里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空了的碗。看見陳醫生,笑著說:「陳大夫來了,快進去看看。清蓮昨晚上睡得不好,一直翻來覆去的。」

  陳醫生點點頭,推門進去。史小娟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小皮箱。經過李樹瓊身邊的時候,她微微側了側身,低著頭,像是怕擋著他的路。

  李樹瓊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他注意到她的腳步很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普通護士走路,腳後跟會先著地,發出輕微的「噠」聲。她不是。她是前腳掌先著地,整個人的重心壓得很低,步子又輕又穩。

  這是在特務訓練班學過的人才會有的腳步——任何時候都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李樹瓊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沒有跟進去。

  他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門。門開著一條縫,能看見裡面的人在動。

  陳醫生坐在床邊,給清蓮把脈。清蓮靠著枕頭坐著,臉色還是很白,但比昨天好了些。她看見陳醫生,笑了笑,聲音很輕:「陳大夫,辛苦您了。」

  陳醫生說:「不辛苦。你好好養著,別亂動。月子裡落下的病,一輩子都好不了。」

  顧小姐站在旁邊,給陳醫生遞東西。史小娟在一邊打開小皮箱,往外拿器械——體溫計、紗布、棉球,一樣一樣,擺得很整齊。

  李樹瓊的目光落在史小娟手上。

  她的動作很熟練。紗布疊得整整齊齊,器械擺放的位置、順序都很有條理。體溫計放在最順手的地方,棉球放在體溫計旁邊,紗布折成方塊,疊了一摞。

  這不是衛校畢業就能有的熟練。這是有人教過的、反覆練過的。

  他想起老馮說過的話。

  「小娟這個孩子,心細,手穩,是個好苗子。」

  老馮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和平書店的後屋裡,聲音壓得很低。那時候他以為史小娟只是白清蓮的學生,只是地下組織的外圍人員。

  現在她出現在上海,出現在他家裡,穿著白大褂,拎著藥箱,成了陳醫生的「表妹」。

  她是真的不敢在北平待了,還是組織安排的?

  如果是組織安排的,那她來上海乾什麼?來見他?來傳遞消息?還是來監視他?

  他站在那裡,看著門縫裡那個忙碌的身影,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

  白清蓮靠在枕頭上,看著史小娟收拾器械。

  她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小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