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李樹瓊的援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1948年4月27日,清晨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

  ---

  李樹瓊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探。

  空的。

  他睜開眼。

  床上只有他一個人。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跡,被子有一角掀開著,但她已經不在了。

  什麼時候走的?

  他完全不記得。

  昨晚她來的時候已經快兩點,兩個人說了會兒話,然後就睡了。他睡得很沉,這些天難得睡這麼沉。她什麼時候走的,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床上。光線細細的,一縷一縷的,像金色的絲線。

  他看見自己腰下,有一團東西。

  他拿起來。

  是一件女人的內衣。淺灰色的,棉質的,很普通的那種。

  但這不是白清蓮的。

  白清蓮的衣服不是在上海,就在柜子里放著。

  這是白清萍的。

  李樹瓊拿著那件內衣,愣了一會兒。

  她怎麼會把這個落在這兒?

  他想了想,明白了。

  今天早上她走的時候,這件內衣可能被他壓在身下了。她怕弄醒他,就沒敢抽出來。直接穿上外衣就走了。

  連內衣都沒穿。

  李樹瓊把那件內衣拿到眼前,看了看。

  很普通的樣式。洗過很多次了,邊角有些發白。但洗得很乾淨,疊得很整齊——她每次來之前,都會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把內衣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味,是她身上的味道。每次她來,身上都有這種味道。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她都會先在自己的住處洗完澡再過來。她說,不想把外面的味道帶進來。

  所以他每次抱著她的時候,聞到的都是這種淡淡的、乾淨的香。

  李樹瓊拿著那件內衣,坐了很久。

  --

  他下了床,走到衣櫃前。

  打開櫃門,裡面掛著幾件衣服。他自己的軍裝,便裝,還有……

  白清蓮的衣服。

  她走的時候留下的。說等回來再穿。結果一直沒回來。

  他把白清萍的內衣拿出來,小心地疊好,放在白清蓮的衣服旁邊。

  兩件衣服並排放在一起。

  一件淺灰,一件月白。

  李樹瓊看著它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清蓮。

  她在上海,已經知道他調令被凍結的事了。

  那天他打電話回去,母親接的。母親說,清蓮知道了,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問了一句:「他什麼時候能回來?」母親說不知道。她就點點頭,說:「那我等著。」

  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就那麼等著。

  李樹瓊想起母親在電話里說的話。

  「樹瓊啊,清蓮這孩子,真是難得。她跟我說,她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事。她說她不怕等,就怕等不到。」

  「她還說我,娘當年等過我公公嗎?我說等過,等了好幾年。她就笑了,說那我就等著。反正娘你也等過,我等得起。」

  李樹瓊站在衣櫃前,看著那兩件衣服。

  白清萍的。白清蓮的。

  兩個女人。

  一個在等他,一個在他身邊。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只是把櫃門關上。

  --

  他開始收拾屋子。

  床單要換。枕頭要拍。被子要疊。

  這是他每天早上的習慣。白清萍每次來,他都會第二天把床單換了。不是為了別的,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來過。雖然這屋子裡除了他,沒人會來。


  疊被子的時候,他看見地上有什麼東西。

  他彎腰撿起來。

  是一個小小的塑膠袋,皺巴巴的。

  他展開看了一眼。

  是一個包裝袋。美式的,上面印著英文。

  安全套的包裝袋。

  他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用的那個,怎麼掉地上了?

  他記得用完以後,是用紙包好,準備扔掉的。可能是半夜不小心碰掉了,滾到床底下,早上又被踢出來了。

  他拿著那個小塑膠袋,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爐子邊。

  煤爐已經滅了,但還能用。他點著幾張廢紙,扔進爐膛。等火燒旺了,他把那個小塑膠袋扔進去。

  火苗舔了一下,塑膠袋卷了起來,變黑,化成灰。

  他又加了幾根柴,把水壺坐上。

  等水開的時候,他站在爐子邊,看著那些灰燼發呆。

  --

  上上次見面,她把那個東西帶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表情,說:「怎麼?不敢?」

  他說:「不是。」

  她說:「那就用。」

  他接過那個小盒子,看了看上面的英文。美式的,他沒見過的牌子。

  她說:「美國產的。安全。」

  他問:「你從哪兒弄的?」

  她說:「保密站訓練班的女學員那裡沒收的。」

  他沒再問。

  那天晚上,他用了一個。

  她在他懷裡,很久沒有說話。

  後來她說:「我下了很大的決心。」

  他問:「什麼決心?」

  她說:「以後可能再也不見了的決心。」

  他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會懂。

  他們之間這種關係,比玻璃還脆。誰都不敢往前走一步,就怕一往前,就碎了。

  她比他更怕。

  因為他還有清蓮,還有孩子,還有家。而她,只有他。

  如果他沒了,她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所以她把那個東西帶來。她想告訴他,不管以後怎麼樣,至少現在,她是他的。

  哪怕以後再也不見,至少有過這一刻。

  他把她抱緊。

  「我不會不見的。」他說。

  她沒有說話。

  只是在他懷裡,慢慢地睡著了。

  --

  那之後,他一直在等。

  等她會突然有一天不再來。

  等她說「這是最後一次」。

  等她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可她來了。

  昨天晚上,她又來了。

  翻窗進來,左腳落地時已經很穩了。走過來,在他旁邊躺下。

  什麼都沒說。

  只是靠在他懷裡。

  那一刻,他心裡忽然安定了。

  他知道,只要她還會來,就不會瘋。

  他在軍統待過,在警備司令部也待過。他見過太多特務,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了濫殺無辜的魔鬼。

  不是天生好殺。

  是人沒了未來,沒了牽掛,開始發瘋了。

  他不想讓她瘋。

  所以他沒有拒絕她。

  哪怕知道這是錯的,哪怕知道對不起清蓮,他還是沒有拒絕。

  因為他怕。

  怕她沒了牽掛,就真的瘋了。

  --

  水開了。

  他把水壺提下來,倒了一杯熱水。

  端著杯子,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晨光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比一個月前綠了許多。春天快過去了,夏天要來了。

  這一個月,她只來了四次。

  四次。

  不是每天。

  不是隔天。

  是四次。

  每次來,都帶著一身疲憊。每次來,都躺下辦完事兒就睡。每次來,都說不了幾句話。

  還有三次,她打了電話。

  用的是暗語。

  「我想起有一份潛伏教程似乎放在聯合情報組的檔案室了,你幫我找一下,書名叫......」

  他懂。意思是今晚可能會來,但不確定。

  結果有三次,她都沒來。

  他沒問為什麼。

  他知道她遇上了麻煩。趙仲春那邊,小動作越來越多。但又不足以讓她去找毛人鳳告狀。那種分寸,卡得剛剛好——讓你難受,但說不出口。

  她一個人扛著。

  什麼都不跟他說。

  --

  李樹瓊把杯子放下。

  他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

  那件淺灰色的內衣還在,和那件月白色的衣服並排放著。

  他看了幾秒。

  然後關上櫃門。

  今天有事。

  很重要的事。

  一個月前,他就開始想辦法。警備司令部的人,論追蹤能力,根本沒法跟保密站比。他想幫她,但幫不上。

  所以他找了別的人。

  從上海。

  一個高手。

  他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行,但他必須試試。不能再讓她一個人扛了。

  他穿上外套,檢查了一遍屋子。

  窗戶關好了。插銷插上了。床單換過了。被子疊好了。爐子滅了。

  沒有痕跡。

  他推門出去。

  --

  巷子裡很安靜。

  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有人在遠處掃地,唰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李樹瓊走得很快。

  今天要去火車站接人。

  那個人從上海來,坐早班車,九點到。

  他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只知道一個名字,一個暗號。

  是劉文斌幫忙找的。

  劉文斌在電話里說:「這個人,我欠他一個人情。本事很大,但脾氣也大。你小心伺候著。」

  他說:「只要能幫忙,怎麼都行。」

  劉文斌說:「那就好。九點,前門火車站。他手裡會拿一本《申報》。」

  他說:「明白。」

  掛了電話,他想了很久。

  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有什麼本事?能不能幫上忙?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試試。

  --

  走出巷口,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菊兒胡同,李宅。那扇門,那扇窗戶,那棵老槐樹。

  他在這裡住了兩年多。

  從北平到上海,從上海又回北平。他以為自己能走,結果沒走成。他以為自己能留,結果留不住。

  只有她,一直來。

  一直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前門火車站。

  九點。

  那個人,拿著《申報》。

  他希望,這一次,別讓他失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