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訓練班日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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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3月22日至3月25日

  地點:保密站北平站訓練班、菊兒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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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輕人

  3月22日上午,白清萍第二次走進訓練班的教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幾十張課桌上,照在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教室不大,只能坐四十個人。但外面還有幾百個人等著,分批上課。她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的人。

  四十張面孔,四十雙眼睛。

  有男有女,都很年輕。最大的不超過三十歲,最小的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有人穿著學生裝,藍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有人穿著工裝,粗布褂子,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白汗衫。有兩個看起來像小商販——一個穿著短褂,袖子上沾著麵粉;一個戴著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雙精明的眼睛。

  他們坐得筆直,手裡握著筆,面前擺著筆記本。有人緊張得手指發白,有人故作鎮定地東張西望,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但所有人的眼睛,最後都落在她身上。

  等著她開口。

  白清萍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

  那些眼睛裡有期待,有緊張,有好奇,也有恐懼。

  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民國二十八年,延安。她第一次走進訓練班的教室時,也是這麼坐著的。那時候她二十歲,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台上講課的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疤,說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裡。

  他說:潛伏是為了革命,是為了勝利,是為了新中國的明天。

  她信了。

  真的信了。

  那些年,她把這個信念刻在骨頭裡。在延安潛伏,在松江潛伏,在北平潛伏。她見過太多人死,也殺過太多人。她以為自己做的事是對的。

  現在呢?

  她站在講台上。

  台下的人,和她當年一樣年輕。

  他們不知道自己會被培訓成什麼樣的人。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不知道他們可能再也見不到家人、朋友、愛人。

  他們只知道,這是任務。

  就像當年的她。

  白清萍翻開講義。

  陽光照在紙上,有些刺眼。

  她開口,聲音平靜。

  「我叫白清萍,是你們這個訓練班的主任。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會教你們潛伏的第一課。」

  她頓了頓。

  「但不是只有我教你們。暗殺、爆破、電訊、化裝,都有專門的老師。我只教一件事——」

  她看著台下。

  「怎麼藏。」

  教室里很安靜。

  只有窗外的風,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吱呀作響。

  (二)第一課:忘記自己

  下午的課,是潛伏的第一原則。

  陽光偏西,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在教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有些學員開始打哈欠,但白清萍一開口,所有人都坐直了。

  「潛伏的第一原則,」她說,「是忘記自己是誰。」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從現在開始,你們不再是原來的名字,原來的身份,原來的社會關係。你們要給自己編一個全新的故事,要編到連自己都相信的程度。」

  台下的人開始記筆記。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葉。

  白清萍繼續說。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家裡幾口人?做什麼工作?怎麼來的北平?為什麼要來?這些都要編。編好了,記在心裡。別人問你的時候,不能多想,張嘴就能答。」

  她頓了頓。

  「現在,每個人上台,講你們的新身份。」

  台下的人愣住了。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裡全是慌亂。有人低下頭,盯著筆記本,假裝在寫什麼。有人攥緊了筆,手指關節都白了。


  白清萍說:「從第一排開始。」

  第一個上台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學生裝。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抖。走到講台前,站定,臉漲得通紅。

  「我叫……叫王德勝……」

  白清萍說:「哪裡人?」

  他說:「河……河北……」

  白清萍說:「河北哪裡?」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幾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教室里安靜極了。

  能聽見有人咽口水的聲音。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但那個年輕人被她看得渾身發抖。

  「下去。」白清萍說。「想好了再來。」

  年輕人低著頭,踉踉蹌蹌地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時候,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第二個上台的是個穿工裝的小伙子。他比第一個鎮定些,走到講台前,站直了。

  「我叫趙鐵柱,山東人,民國十二年生。家裡有父母,還有一個弟弟。我來北平做工,在機械廠上班。」

  白清萍說:「哪個機械廠?」

  他說:「永昌機械廠。」

  白清萍說:「廠里有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

  「大概……大概一百多人?」

  白清萍說:「廠長姓什麼?」

  他又愣住了。

  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張開,又閉上。

  白清萍說:「你在廠里做什麼?」

  他說:「鉗工。」

  白清萍說:「鉗工用的工具,有哪幾種?」

  他的臉白了。

  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汗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白清萍看著他。

  「下去。想清楚了再來。」

  第三個,是個小商販模樣的人,戴著瓜皮帽。

  「我叫李三,河北保定人,來北平賣菜……」

  白清萍說:「菜價?」

  他說:「什麼?」

  白清萍說:「白菜多少錢一斤?蘿蔔多少錢一斤?韭菜呢?」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

  白清萍說:「你是賣菜的,不知道菜價?」

  他低下頭。

  第四個,是個女的,穿著碎花棉襖。

  「我叫張秀英,天津人,來北平投奔親戚……」

  白清萍說:「親戚姓什麼?」

  「姓……姓王……」

  白清萍說:「住在哪兒?」

  「住……住在……」

  說不下去了。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有人磕磕巴巴,有人漏洞百出,有人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有個人講著講著,自己先哭了。還有個人講完之後,白清萍問了三個問題,他答了三個不同的版本。

  白清萍一個一個糾正,毫不留情。

  「你編的家鄉話,口音不對。你說你是河北人,可你說話帶著東北味兒。北平人聽不出來,但你回河北試試?一句就穿幫。」

  「你說你在糧店幹活,糧價多少你知道嗎?今年小麥多少錢一斤?玉米面多少錢一斤?不知道?那你賣什麼糧?」

  「你說你是從天津來的,天津現在什麼局勢你知道嗎?東北軍調走了沒有?碼頭上查得嚴不嚴?不知道?那你來北平幹什麼?」

  「你說你是學生,哪個學校?校長姓什麼?同學叫什麼?食堂的飯多少錢一頓?什麼?編不出來?」

  台下的學員臉色越來越白。

  有人開始發抖。

  有人攥著筆記本,指節都發白了。

  白清萍看著他們。

  她的聲音緩下來。

  「我知道你們覺得難。但你們記住——」


  她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將來要面對的人,比我現在問的,狠一百倍。他們會查你們的祖宗八代,會問你們所有能想到的問題,會一遍一遍地問,問到你出錯為止。」

  她的聲音很輕。

  「一個錯,你就死。」

  教室里安靜極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在記筆記。

  只有窗外的風,吹得樹枝沙沙響。

  還有幾個人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三)晚歸

  白清萍來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

  李樹瓊沒睡。

  他坐在黑暗裡等著,聽見窗戶響,站起來。

  窗簾掀開,一個人影翻進來。

  左腳落地時,微微踉蹌。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很差,白得像紙。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眼眶有些凹,嘴唇乾乾的,起了一層皮。

  她走過來,什麼話都沒說,直接躺到床上。

  李樹瓊走過去,在她旁邊躺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累了?」他問。

  白清萍「嗯」了一聲。

  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說:「四十個人,一個一個上台講。講得好的,沒幾個。」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萍說:「他們才二十出頭。跟我當年一樣。」

  她的聲音有些啞。

  「我罵他們的時候,心裡在想,當年延安的老師,是不是也這麼看我的?」

  李樹瓊把她攬進懷裡。

  「睡吧。」他說。

  白清萍沒有再說話。

  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很輕,很平穩。

  李樹瓊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眉間的疲憊,照出她嘴角那一點點倔強的弧度。

  他想起她白天在訓練班的樣子。

  嚴苛。冷靜。一絲不苟。

  那是她在延安學到的本事。

  現在用來教別人怎麼潛伏。

  教他們怎麼忘記自己是誰。

  教他們怎麼編故事。

  教他們怎麼活。

  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

  她沒有醒。

  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

  像一隻找到窩的小獸。

  (四)第二個學員

  3月23日下午,白清萍注意到一個人。

  是個女學員,二十一二歲,坐在第三排。她穿著藍色的學生裝,洗得很乾淨,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別針。短髮,齊耳的短髮,發梢整整齊齊。圓圓的臉,皮膚很白,看起來很文靜。

  輪到她上台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講台前。

  步子很穩。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樣長。

  「我叫周曉敏。」她說。

  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所有人聽清。

  「北平人,民國十六年生。家裡只有母親,父親在我十歲的時候病故了。我在北平女子師範讀書,去年畢業,現在在培華小學教書。」

  白清萍說:「培華小學在哪兒?」

  她說:「西四牌樓那邊,缸瓦市。」

  白清萍說:「校長姓什麼?」

  她說:「姓王,王校長。女的,五十多歲,短髮,戴眼鏡。」

  白清萍說:「你教什麼?」

  她說:「一年級語文。」

  白清萍說:「一年級課本,第一課是什麼?」

  她說:「人,一個人,兩個人。」


  白清萍說:「班裡有多少學生?」

  她說:「四十二個。」

  白清萍說:「調皮的有幾個?」

  她想了想。

  「三四個吧。有一個姓馬的男孩子,上課老坐不住,喜歡揪前面女生的辮子。」

  台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白清萍沒有笑。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目光平靜。

  「你以前做過什麼?」

  周曉敏說:「在學校的時候,參加過話劇社。演過幾個小角色。」

  白清萍說:「演過什麼?」

  她說:「《雷雨》里的四鳳。《日出》里的陳白露的丫鬟。」

  白清萍點點頭。

  「下去吧。」

  周曉敏回到座位上。

  步子還是那麼穩。

  白清萍在名單上,她的名字後面,打了一個勾。

  周曉敏。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她的新身份編得好。

  而是因為太好了。

  好得沒有破綻。

  好得像真的。

  好得像——

  像她當年在延安訓練班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麼站在台上,也是這麼回答老師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對答如流,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老師誇她,說她有天賦。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賦。

  是恐懼。

  是怕死。

  是知道一個錯就活不了的恐懼。

  這個周曉敏,她的眼睛裡,有同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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