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準備新身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1948年3月17日至3月19日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警備司令部檔案室

  ---

  (一)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白清萍站在窗邊,已經穿好了大衣。她回頭看了李樹瓊一眼,準備翻窗離開。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有些紅,昨晚哭過,但現在已經看不出痕跡。只有那一點點倔強的弧度,還掛在嘴角。

  李樹瓊忽然開口。

  「清萍。」

  她停下來。

  李樹瓊坐起來,看著她。

  「你過來。」

  白清萍走回床邊。

  李樹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帶著凌晨的寒氣,指尖微微發僵。

  「我們得談談。」他說。

  白清萍看著他。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疲憊。

  「談什麼?」

  李樹瓊說:「談怎麼走。」

  白清萍愣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暗了下去,雲層遮住了最後一點光亮。屋裡陷入短暫的黑暗,只能看見彼此模糊的輪廓。

  李樹瓊說:「調令凍結了,但我們不能就這麼等著。等著北平被圍,等著共產黨打進來,等著死。」

  白清萍沒有說話。

  李樹瓊說:「得走。得想辦法走。」

  白清萍在他旁邊坐下。床板輕輕響了一聲,她的身體靠過來,帶著凌晨的寒氣。

  「怎麼走?」她問。「保密局不會放過我。毛人鳳不會放過我。我就是跑到天邊,他們也能把我找出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李樹瓊聽得出來,那種平靜底下,是絕望。

  李樹瓊說:「改名換姓。」

  白清萍看著他。

  月光又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睜大了些,有光在眼底閃動。

  「改名換姓?」她重複了一遍。

  李樹瓊說:「換個身份。換個連保密局都查不出來的身份。」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你有辦法?」

  李樹瓊說:「我試試。」

  他握緊她的手。

  「但不能現在走。」

  (二)

  窗外透進一絲微光。

  遠處的雞叫了一聲,又一聲。天快亮了。

  白清萍說:「什麼時候走?」

  李樹瓊說:「現在走太早。」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那一點點亮起來的天空。

  「現在走,調令剛凍結你就跑,傻子都知道有問題。保密局會追你,追到天邊也要把你抓回來。」

  白清萍點點頭。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在。

  李樹瓊說:「走晚了也不行。等北平被圍,出城的路上全是兵,火車不通,船也不通。想走走不了。」

  白清萍說:「那什麼時候?」

  李樹瓊說:「北平解放前一周左右。」

  他看著窗外。

  「那時候,國民黨自顧不暇。保密局也亂成一團。誰還記得追你?」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變亮。屋裡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桌子,椅子,柜子,牆上那幅褪色的畫。

  然後她說:「一周時間,夠嗎?」

  李樹瓊說:「夠。只要準備充分,一周就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握住她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手心貼著手心。

  「但得從現在開始準備。」

  (三)

  天亮以後,白清萍走了。

  李樹瓊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圖。


  改名換姓。

  換一個連保密局都查不出來的身份。

  怎麼換?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軍統的時候,聽說過一種手法——「借屍還魂」。

  用死人的身份,活人的照片。

  找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年齡相仿,相貌相似,無親無故。把死人的檔案調出來,換上活人的照片,抹掉死亡記錄。這個人就「活」過來了。

  一個死了的人,沒有人會去找。

  但只有一個身份夠嗎?

  萬一那個身份出了什麼問題?萬一有人記得那個死人?萬一檔案被人調出來核對?

  他得準備多個。

  至少三四個。

  到時候看哪個能用,就用哪個。

  李樹瓊坐起來。

  他得去檔案室。

  (四)

  上午九點,李樹瓊到了警備司令部。

  情報處的辦公室里,程榮已經在等著了。看見他進來,程榮殷勤地迎上來,臉上堆著那種熟悉的笑。

  「處長,您來了。喝茶嗎?」

  李樹瓊搖搖頭。

  「不用。我上午有事,別讓人打擾我。」

  程榮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揣摩什麼。

  「是是是,處長您忙。」

  李樹瓊進了辦公室,關上門。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程榮還在外面,正低頭看文件。聽見開門聲,他立刻抬起頭。

  「程榮,檔案室的鑰匙,你有嗎?」

  程榮說:「有。處長要用?」

  李樹瓊點點頭。

  「調幾份舊檔案。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程榮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把,遞過來。

  「處長,這是檔案室的。您慢慢調,不急。」

  李樹瓊接過鑰匙。

  程榮的目光在他臉上又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樹瓊沒理他,往檔案室走去。

  (五)

  檔案室在二樓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

  鑰匙<i class="icon icon-uniE007"></i>進去,轉動,咔嗒一聲。門開了。

  李樹瓊走進去。

  裡面很大,一排排鐵皮櫃,密密麻麻的檔案盒。空氣里瀰漫著紙張和陳舊的氣息,混著一點霉味。窗戶關著,陽光從玻璃透進來,照在那些鐵皮柜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他走到「已註銷人員」的柜子前。

  打開櫃門,開始翻。

  一份一份地看。

  名字,年齡,籍貫,死亡原因,死亡時間,親屬情況。

  大多數都有親屬。父母,配偶,子女。不能用。用了會穿幫。

  他繼續翻。

  檔案盒在手裡打開又合上,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灰塵在陽光里飛舞,落在他肩上、手上。

  翻到第三排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第一份。

  姓名:沈婉清,女,二十九歲,浙江杭州人,北平女子師範畢業,原北平第三女子中學教師。

  死亡時間: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十一月。

  死亡原因:肺病。

  親屬情況:無父母,無配偶,無子女。

  李樹瓊把檔案抽出來,翻開。

  裡面有照片——一個相貌清秀的女人,短髮,圓臉,和白清萍有幾分相似。照片上的人微微笑著,眉眼溫和,看不出已經死了三年。

  體貌特徵:身高一米六二,體型偏瘦,黑髮,無明顯胎記。

  和白清萍差不多。

  他把檔案仔細看了一遍。


  沈婉清,民國八年生,杭州人。父親早亡,母親在她十五歲時病故。她獨自來北平讀書,畢業後在女中任教。三年前因病住院,同年十一月病故。無任何親屬。

  一個徹徹底底的孤女。

  死了三年,沒有人會記得她。

  李樹瓊把檔案編號記下來。

  (六)

  他繼續翻。

  第二份。

  翻到第五排的時候,又找到一個。

  姓名:陳淑寧,女,三十一歲,江蘇蘇州人,原北平協和醫院護士。

  死亡時間:民國三十三年(1944年)六月。

  深挖玄幻小說精品,是您的淘書寶地。

  死亡原因:日本憲兵隊刑訊致死。

  備註:該員曾參與地下抗日活動,被捕後犧牲。無親屬認領遺體,由醫院代為安葬。

  李樹瓊愣住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份檔案上,照在「刑訊致死」四個字上。

  這個人的背景有點特殊——抗日烈士。

  但正因為如此,她更沒有親屬。參與地下活動的人,往往隱瞞家人,死後也沒人認領。

  他看了看照片。圓臉,短髮,和白清萍也有幾分相似。照片上的人穿著護士服,表情嚴肅,眼底有一種倔強的光。

  他把檔案編號也記下來。

  (七)

  第三份。

  翻到第八排。

  姓名:周婉瑩,女,二十八歲,河北保定人,原北平某商號帳房先生。

  死亡時間: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三月。

  死亡原因:車禍。

  親屬情況:父母雙亡,未婚夫在抗戰中陣亡,無其他親屬。

  李樹瓊看了看照片。瘦長臉,眉眼和白清萍不太像,但年齡相仿,身材相似。照片上的人扎著兩條辮子,看起來有些土氣。

  他把檔案編號記下來。

  三個了。

  他想了想,又繼續翻。

  再找一個,以防萬一。

  (八)

  第四份。

  翻到最後一排。

  姓名:林素雲,女,三十二歲,山東青島人,原北平某小學教師。

  死亡時間: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

  死亡原因:難產,母子俱亡。

  親屬情況:丈夫在抗戰中陣亡,公婆均已去世,無其他親屬。

  李樹瓊看了看照片。圓臉,眉眼溫和,和白清萍有些像。照片上的人笑著,露出一點牙齒,看起來很和善。

  他把檔案編號也記下來。

  四個了。

  夠了。

  他把檔案櫃門關上,走出檔案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

  (九)

  下午,李樹瓊藉口外出辦事,回了菊兒胡同。

  他從柜子最深處翻出一個舊皮箱。打開,裡面是一些雜物——舊衣服,舊書,還有一台德國產的照相機。

  這是他在軍統時候用的。鏡頭擦得乾乾淨淨,快門按下去,咔嗒一聲,很脆。

  他又翻出一個皮袋,裡面裝著洗照片用的東西——顯影液,定影液,幾個搪瓷盤,一把鑷子。都是老物件,但還能用。

  天快黑了。

  白清萍還沒來。

  他一個人待在屋裡,擺弄那些東西。鏡頭擦了又擦,顯影液倒出來聞了聞,還有味兒。

  他等著。

  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來。

  (十)

  晚上九點,窗戶動了。

  白清萍翻進來,左腳落地時微微踉蹌。她穿著一身便裝,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疲憊。

  看見桌上的相機和洗照片的器具,她愣了一下。


  「這是?」

  李樹瓊說:「給你拍照。」

  白清萍看著他。

  李樹瓊說:「換身份要用照片。我得先拍,才能換。」

  白清萍點點頭。

  她走到桌邊,看著那台相機。手指輕輕摸了摸鏡頭。

  「你還會這個?」

  李樹瓊說:「在軍統的時候學的。什麼都要會一點。」

  白清萍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那台相機,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拍吧。」

  (十一)

  李樹瓊讓她站在牆邊。

  那面牆是白的,沒有掛東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舉起相機,對準她。

  「別動。」

  白清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穿著那件灰色的毛衣,頭髮披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憊,也照出她嘴角那一點點倔強的弧度。

  李樹瓊按下快門。

  咔嗒。

  白清萍眨了眨眼。

  「還要拍嗎?」

  李樹瓊說:「換個角度。」

  他讓她側過身。

  她側過去,看著另一邊。

  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輪廓很柔和。鼻子,嘴唇,下巴,都鍍上一層淡淡的光。

  咔嗒。

  白清萍說:「夠了嗎?」

  李樹瓊說:「再拍一張正面的。」

  她轉回來,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但李樹瓊從那雙眼睛裡,看見了別的東西。

  不是疲憊,不是絕望。

  是信任。

  她信任他。

  這種信任,比什麼都重。

  他按下快門。

  咔嗒。

  (十二)

  拍完照,李樹瓊開始洗照片。

  他用紅布把窗戶蒙上,屋裡一片昏暗。點上紅燈泡,光線詭異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顯影液倒進搪瓷盤,定影液倒進另一個盤。他把底片夾在夾子上,放進顯影液里,輕輕晃動。

  白清萍坐在旁邊,看著。

  看著底片上慢慢浮現出人影——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像變魔術一樣。

  李樹瓊專注地盯著底片,手裡穩穩地晃動。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一句話也不說。

  白清萍就那麼看著。

  看著他專注的樣子,看著他額頭上冒出的細汗,看著他偶爾抬眼看她一下,又低頭繼續。

  過了很久,她輕輕開口。

  「樹瓊。」

  「嗯?」

  「你以前……也給別人洗過照片嗎?」

  李樹瓊的手頓了一下。

  「洗過。」

  白清萍說:「誰?」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在延安的時候,給組織洗過。在軍統的時候,給戴老闆洗過。在北平的時候……」

  他抬起頭,看著她。

  「沒有。」

  白清萍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濕濕的,沾著顯影液。但她沒有鬆開。

  就那麼握著。

  (十三)

  照片洗好了。

  四張,都是白清萍。正面,側面,半身,全身。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的樣子。

  李樹瓊把照片攤在桌上,晾乾。

  白清萍一張一張看過去。


  「像嗎?」

  李樹瓊說:「像。」

  白清萍說:「像誰?」

  李樹瓊說:「像你。」

  白清萍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以後,這些照片就是別人的了。」

  李樹瓊知道她說的「別人」是誰。

  沈婉清,陳淑寧,周婉瑩,林素雲。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即將被她「借屍還魂」的人。

  他說:「照片是你。身份是她們。」

  白清萍點點頭。

  「我知道了。」

  (十四)

  照片晾乾了。

  李樹瓊把照片收好,放進一個信封。

  白清萍看著他。

  「什麼時候換?」

  李樹瓊說:「現在不能換。」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樹瓊說:「換太早,萬一有人查檔案,會發現照片被換過。到時候什麼都完了。」

  他把信封鎖進抽屜。

  「等快走的時候再換。走之前一兩天。那時候沒人會去查檔案。」

  白清萍點點頭。

  「你想得周到。」

  李樹瓊說:「活命的事,不能馬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