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出國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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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3月10日,深夜

  地點:上海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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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白清蓮上樓睡了。

  李樹瓊坐在客廳里,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一片銀白。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影子映在牆上,輕輕晃動。

  他點了一支煙——在院子裡抽的,抽完才進來。清蓮懷著孩子,他不能讓她聞到煙味。

  剛才的話,還在耳邊。

  「等北平的事了了,就真的跟清蓮好好過日子。」

  這是他對自己說的話。

  可真的能嗎?

  他不知道。

  (二)

  一個時辰前,他還在樓上,和清蓮並排躺著。

  兩人都沒睡著。

  清蓮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樹瓊。」

  「嗯?」

  「你這次回北平,是一個人嗎?」

  李樹瓊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她遲早會問。

  從南京回來,她就一直想問,但一直沒問。今天她終於開口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他不敢直視。

  「清萍也在。」他說。

  白清蓮沒有說話。

  李樹瓊說:「她調到上海來了。訓練學校,副主任。余懷遠親自要的人。」

  白清蓮沉默了幾秒。

  「她……也回北平?」

  李樹瓊說:「嗯。她得回去辦交接。我們一起坐船回去。」

  白清蓮點點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三)

  過了很久,白清蓮開口。

  「那什麼時候請她……來咱們吧?」

  李樹瓊說:「她說,這輩子不會登李家的門。」

  白清蓮愣了一下。

  「為什麼?」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蓮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追問。

  只是說:「那等她調到上海來,我們去看她。好不好?」

  李樹瓊看著她。

  白清蓮說:「她是我堂姐。她這輩子太苦了。等見到她,我好好勸勸她。到時候,讓她跟咱們一起去美國。」

  李樹瓊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四)

  清蓮後來睡著了。

  他沒睡。

  就那麼躺著,想著她剛才說的話。

  「讓她跟咱們一起去美國。」

  多好的願望。

  可真的能實現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沒那麼簡單。

  父親現在還握著兵權,毛人鳳還要給面子。等華北敗了,北平被中共解放了,父親那時候手裡如果沒有了兵權,毛人鳳還會給面子嗎?

  不會的。

  那時候,他李樹瓊什麼都不是。

  那時候,白清萍也什麼都不是。

  他們倆,一個曾經的潛伏者,一個曾經的保密局副站長,誰能放過他們?

  共產黨不會。國民黨也不會。

  他們只有一條路:走。

  走得越遠越好。

  可要走,需要錢,需要關係,需要機會。

  父親現在的兵權,就是最大的機會。

  可他的身份,卻和這一切背道而馳。

  他是潛伏者。


  他潛伏了十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等國民黨敗,等新中國來。

  可現在,新中國真的要來了,他卻在想著怎麼走。

  多可笑。

  (五)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1939年,在延安。那時候他多年輕,多熱血。站在窯洞門口,對著紅旗宣誓,要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

  想起1942年,和清萍在窯洞裡說話。他說,等勝利了,我們就結婚。她說好。那時候他們都相信,勝利很快就會來。

  想起1944年,被派回重慶。戴笠親自審他,問他的背景,查他的來歷。他頂住了,通過了,成了軍統的人。

  想起1945年,在松江。看見清萍在走廊里走過的那一瞬。她瘦了,老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他想喊她,但不能。

  想起這些年,在北平。每天提心弔膽,如履薄冰。保護名單上的人,傳遞情報,周旋於各方之間。有時候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想起老馮,生死不明。

  想起路顯明。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想起組織。切斷了聯繫,再也沒找過他。

  他做了十年。

  為了什麼?

  為了新中國。

  可現在,新中國要來了,他卻要走了。

  他不知道該怪誰。

  只能怪這個世道。

  (六)

  他又想起了清蓮。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潛伏者,不知道他和清萍的事,不知道那些危險那些秘密。

  她只知道他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親。

  她只想要一個家。

  一個普通的家。

  她錯了嗎?

  沒有。

  是他錯了。

  他不該娶她。

  可父親讓他娶,組織也認為對他的工作有利,他就娶了。

  他服從了命令,卻毀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他不知道該怎麼還。

  只能盡力對她好。

  可對她好,就夠了?

  不夠。

  遠遠不夠。

  (七)

  凌晨三點,他終於睡著了。

  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和清蓮、清萍三個人站在碼頭上。一艘大船停在那裡,煙囪冒著煙。

  清蓮抱著孩子,笑著對他說:「走吧。我們一起去美國。」

  清萍站在旁邊,也笑著。那種笑,他很久沒見過了——不是苦澀的,不是勉強的,是真正的笑。

  他點點頭,跟著她們上船。

  船開了。岸越來越遠。

  他回頭看了一眼。

  岸上站著很多人。父親,母親,老馮,路顯明,還有那些他保護過的人。

  他們都看著他。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他想喊什麼,但喊不出來。

  船越開越遠。

  岸上的人越來越小。

  最後變成一個個黑點,消失在天際線那邊。

  (八)

  他醒了。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

  清蓮不在身邊。

  他坐起來,聽見樓下有聲音。是清蓮和李母在說話,還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他穿好衣服,下樓。

  清蓮正在擺碗筷。看見他,她笑了笑。

  「醒了?快來吃早飯。」

  李母也在,看了他一眼。

  「樹瓊,昨晚沒睡好?眼睛紅紅的。」


  李樹瓊說:「還好。」

  坐下吃飯。

  清蓮給他盛粥,夾菜,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要做什麼——上午去買東西,下午在家休息,晚上小顧要來。

  他聽著,點頭,應著。

  陽光照在飯桌上,照在清蓮臉上。

  她的臉很亮。

  那是一種他很少見的亮。

  (九)

  吃完飯,清蓮去收拾東西。

  李樹瓊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

  李母走過來。

  「樹瓊,有心事?」

  李樹瓊搖搖頭。

  李母看著他。

  「你是我養大的。有沒有心事,我看得出來。」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娘,等孩子生下來,我想帶清蓮走。」

  李母愣了一下。

  「走?去哪兒?」

  李樹瓊說:「香港。或者美國。還沒定。」

  李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想好了?」

  李樹瓊說:「想好了。」

  李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

  不舍,擔心,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

  最後,她說:「那就走吧。」

  她頓了頓。

  「你爹那邊,我去說。」

  李樹瓊看著她。

  李母說:「他再大的官,也是你爹。他不會攔你的。」

  李樹瓊點點頭。

  李母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樹瓊。」

  「嗯?」

  「好好待清蓮。她是個好孩子。」

  李樹瓊說:「我知道。」

  李母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那棵桂花樹,想著剛才的決定。

  等孩子生下來了,就帶清蓮走。

  去香港,去美國,去哪兒都行。

  不再和戰爭有關係。

  不再和潛伏有關係。

  不再和那些危險秘密有關係。

  就做一個普通人。

  守著清蓮,守著孩子,過日子。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想試試。

  (十)

  上午十點,顧小姐來了。

  李樹瓊沒有出面。他在書房裡看書,聽著外面兩個女人的說話聲。

  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說什麼。

  但他知道,清蓮在勸她。

  勸她離開劉文斌。

  他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但那是清蓮的事,不是他的。

  他已經做了他該做的。

  剩下的,就看她們自己了。

  (十一)

  中午的時候,顧小姐走了,連白清蓮婉留她吃午餐都沒有留。

  清蓮上樓,在他旁邊坐下。

  「談完了?」

  清蓮點點頭。

  「怎麼樣?」

  清蓮說:「她不分。」

  李樹瓊沒有說話。

  清蓮說:「她說,劉文斌對她好。她不在乎他是幹什麼的。只要他對她好,就夠了。」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劉文斌那邊……」


  清蓮說:「她說,她跟劉文斌說過。如果劉文斌想讓她走,就親自跟她說。只要他拿槍趕自己走,她就走。他不拿槍趕自己,她就不走。」

  李樹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那就不勸了。」

  清蓮看著他。

  李樹瓊說:「人家的事,讓人家自己處理。咱們管不了那麼多。」

  清蓮點點頭。

  靠在他肩上。

  過了很久,她輕輕開口。

  「樹瓊。」

  「嗯?」

  「你下午就走了?」

  李樹瓊說:「嗯。下午四點的船。」

  清蓮說:「那我送你。」

  李樹瓊說:「不用。碼頭人多,你懷著孩子,不方便。」

  清蓮沒有說話。

  只是靠得更緊了一些。

  就這樣,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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