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說服白清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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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2月19日凌晨二點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

  (一)

  李樹瓊不知道她會來。

  他只是在等。

  從傍晚等到深夜,從深夜等到凌晨。

  一支接一支的煙。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從這扇窗戶翻進來,月光照在她臉上。

  想起她說「要我留下來嗎」時,那一點點期待。

  想起她躺在他身邊睡著的樣子,眉頭皺著,像在夢裡也扛著什麼。

  想起她說「我早就無所謂了」時,那淡淡的笑容。

  凌晨兩點,窗戶輕輕動了一下。

  李樹瓊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扇窗戶。

  窗簾被掀開,一個身影翻進來。

  左腳落地時,微微踉蹌。

  白清萍。

  她穿著那件改過的黑色棉袍,頭髮要比以前長了許多,快到耳朵根兒了,臉上帶著夜裡趕路的寒氣。她站在窗邊,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樹瓊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

  過了很久,李樹瓊開口:

  「我就知道你會來。」

  白清萍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離他不遠,也不近。

  「等很久了?」她問。

  李樹瓊搖搖頭。

  「習慣了。」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那封信,你看見了。」

  不是問句。

  李樹瓊點點頭。

  「看見了。」

  白清萍看著他,那目光很複雜,有試探,有防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你應該知道我在做什麼。」

  李樹瓊說:「我知道。」

  白清萍等著他往下說。

  但李樹瓊沒有說。

  他只是看著她。

  (二)

  那目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白清萍心裡發毛。

  她等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不想問我什麼?」

  李樹瓊說:「想問的太多,不知道從哪個開始。」

  白清萍沉默。

  李樹瓊又說:「但今晚,我不想問那些。」

  白清萍看著他。

  「那你想說什麼?」

  李樹瓊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說:

  「清萍,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白清萍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聽出了那個稱呼。

  不是「白副站長」,不是「你」,是「清萍」。

  很久沒有人這麼叫她了。

  李樹瓊說:「我父親已經為我安排了,調去上海警備司令部。」

  白清萍愣了一下。

  「你要走?」

  李樹瓊點點頭。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好事。你應該走。」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北平守不了多久了。你能走,趕緊走。」

  李樹瓊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但我不會一個人走。」李樹瓊說。


  白清萍愣住了。

  「什麼意思?」

  李樹瓊說:「我給你找了一個地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白清萍接過,借著月光看。

  上面寫著幾個字:上海保密局訓練學校,余懷遠。

  她抬起頭,看著李樹瓊。

  「余懷遠?」

  李樹瓊點點頭。

  「余主任是我半個老師。訓練學校缺有經驗的教官。我已經跟他通過電話了,他說只要你肯去,副主任的位置給你留著。」

  白清萍的手微微發抖。

  (三)

  她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那目光里,有一種李樹瓊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辦的?」

  李樹瓊說:「前幾天。」

  白清萍說:「余懷遠同意了?」

  李樹瓊說:「同意了。」

  白清萍說:「毛人鳳那邊呢?」

  李樹瓊說:「過幾天我去南京,見毛人鳳。楊漢庭的事,他欠我們李家一個人情。我去說,他會同意的。」

  白清萍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

  震驚,不解,還有一絲她拼命壓抑著的東西。

  李樹瓊繼續說:「趙仲春那邊你不用擔心。你走了,他巴不得放鞭炮。毛人鳳那邊只要點頭,調令一下來,你就可以走。」

  白清萍還是不說話。

  李樹瓊等了幾秒。

  然後他說:「清萍,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我是來告訴你的。」

  (LH )

  白清萍開口了。

  聲音有些啞。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樹瓊看著她。

  「你說呢?」

  白清萍搖頭。

  「我不知道。」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因為我不想看著你死。」

  白清萍的嘴唇動了一下。

  李樹瓊繼續說:「我也不想看著你瘋。」

  「你在北平做什麼,我知道。你抓人,你放信,你威脅我殺老馮,你把自己往絕路上逼。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白清萍沒有說話。

  李樹瓊說:「你是在逼你自己。」

  「你用這種方式逼我走。你想讓我恨你,然後離開。這樣你就安心了,覺得是自己把我趕走的,不是我扔下你的。」

  白清萍的眼眶紅了。

  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李樹瓊說:「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走了,你怎麼辦?」

  「你留在北平。繼續當你的副站長。繼續抓人,繼續殺人。繼續把自己往絕路上逼。等到新政府來了,你怎麼辦?」

  白清萍說:「那是我的事。」

  李樹瓊說:「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

  李樹瓊說:「我給你找了這個地方。不是要你退出,是給你一條路。訓練學校,教書育人,不用再殺人,也不用再被人殺。你在延安待了七年,比誰都懂那邊的規矩。你去那裡,是去教別人怎麼活,不是怎麼死。」

  (五)

  白清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她還是沒出聲。

  只是任由眼淚流著。

  過了很久,她開口。

  聲音很輕。

  「是你先離開北平,還是我先離開?」

  李樹瓊說:「我那邊不著急。只是一個閒職,什麼時候去都行。」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會等你的調令下來。我們一起走。」

  白清萍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哽咽著說:

  「你不應該這麼做。」

  「毛人鳳欠你們李家的人情,以後你可以保一條命。你不應該浪費在我身上。」

  李樹瓊看著她。

  「我不想看到你死。」他說。

  「也不想看到你變瘋。」

  「我只想你好好的活下去。」

  白清萍終於忍不住了。

  她站起來,走過去,撲進他懷裡。

  哭得像個孩子。

  李樹瓊抱著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白清萍的哭聲壓抑著,悶在他胸口。

  她嘴裡反覆說著: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我沒法還給你……」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

  (六)

  李樹瓊沒有說話。

  只是抱著她。

  過了很久,她的哭聲慢慢小了。

  李樹瓊輕輕扶起她。

  看著她滿臉的淚痕。

  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背,把她抱起來。

  白清萍沒有掙扎。

  只是看著他。

  李樹瓊把她抱到床邊,輕輕放下。

  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照顧一個受傷的孩子。

  白清萍躺在那裡,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她看見他眼裡的血絲,看見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見他疲憊的眉眼。

  李樹瓊說:「你太累了。」

  「好好睡一覺。」

  「明天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白清萍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李樹瓊在床邊坐下。

  然後他躺下來,躺在她身邊。

  就像以前那樣。

  只是這一次,他伸出手,把她輕輕攬進懷裡。

  白清萍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那心跳聲,一下一下,很穩。

  像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他們還有未來。

  那時候他們還相信一切都會好。

  現在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在這個男人懷裡,她可以什麼都不想。

  (七)

  他們就這麼躺著。

  誰也沒有越界。

  李樹瓊不敢。

  他怕對不起清蓮。

  那個在電話里說「我什麼都不問」的女人,那個在上海等他回去的女人,那個肚子已經微微隆起、卻還在電話里笑著說「孩子踢我了」的女人。

  他不能。

  白清萍更不敢。

  她不會拒絕李樹瓊。

  從來都不會。

  但她害怕。

  害怕一旦越界,他們之間本來就脆得如同玻璃般的那些情份,就再也沒有了。

  害怕以後沒臉再來。

  害怕連現在這點溫暖都留不住。

  所以她沒有動。

  只是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

  眼淚慢慢幹了。

  (八)

  過了很久,李樹瓊的手輕輕抬起,擦掉她臉上殘留的淚痕。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但動作很輕。

  「睡吧。」他說。

  「睡醒了,明天就一切都好了。」

  白清萍沒有睜眼。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不一會兒,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睡著了。

  只有在李樹瓊身邊,她才敢這樣。

  毫無防備。

  李樹瓊看著她的臉。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眉間的疲憊,眼角的細紋,還有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淺淺的疤。

  她瘦了太多。

  他想。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是1939年,延安。

  她穿著灰布軍裝,扎著兩條辮子,站在窯洞門口,笑著朝他招手。

  那時候她多年輕。

  眼睛裡全是光。

  現在呢?

  現在她躺在他懷裡,睡著的時候,眉頭還皺著。

  他輕輕伸出手,想撫平那道眉間的褶皺。

  手懸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讓她睡吧。

  他想。

  就在這時,白清萍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在說話。

  夢話。

  聲音很輕,很模糊。

  但李樹瓊聽清了。

  她說: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給清蓮……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你身邊了……」

  但李樹瓊聽清了。

  她說: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給清蓮……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你身邊了……」

  李樹瓊的手頓住了。

  白清萍繼續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但在北平……我還會一直看著你……」

  「你別想見那些人……」

  李樹瓊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眉頭皺著,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夢裡看見了什麼。

  他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麼。

  但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到了上海,她會把他交給清蓮。

  然後消失。

  再也不出現。

  但在北平,在離開之前,她會一直看著他。

  一直守著。

  不讓他去見老馮。

  不讓他去見組織。

  不讓他去做任何危險的事。

  這就是她的方式。

  她的愛。

  李樹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夜裡,她站在窗邊,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說:「我會殺了老馮。」

  她說:「我會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離開北平為止。」

  她真的會。

  她說到做到。

  李樹瓊把她往懷裡輕輕攬了攬。

  她沒有醒。

  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窩的小獸。

  窗外,月光很淡。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雞叫聲。

  天快亮了。

  李樹瓊看著懷裡的女人,看著她終於舒展的眉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他知道,天亮以後,還有很多事要做。

  要去南京。

  要去見毛人鳳。

  要去辦那個調令。

  要帶她離開。

  但此刻,此刻什麼都不用想。


  此刻她在他懷裡,睡得很安穩。

  這就夠了。

  他閉上眼睛。

  耳邊仿佛響起她的聲音: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沒法還給你……」

  他在心裡說:

  不用還。

  你好好活著,就是還了。

  雞叫聲越來越近。

  窗外透進一絲微光。

  李樹瓊沒有睡。

  只是抱著她,一直抱著。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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