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白清萍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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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2月13日,凌晨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

  (一)

  白清萍走到窗邊。

  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髮飄動,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那消瘦的肩膀,那單薄的背影,那在寒風裡微微發抖的身形——像一尊隨時會碎的瓷像。

  李樹瓊看著那個背影。

  看著月光在她身上勾出的輪廓。

  看著那短髮被風吹得凌亂。

  他想起了她剛才說的話。

  「我早就無所謂了。」

  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扎得很深。

  「清萍。」

  他開口。

  叫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白副站長」。

  不是「你」。

  是「清萍」。

  那個在延安的土坡上對他笑過的名字。

  白清萍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李樹瓊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她身後。

  離她很近。

  近到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這麼多年了,她一直用這個味道,一直沒變過。

  近到能看見她耳後那顆小小的痣。

  「從今以後,」他說,「你別再插手我的事。」

  白清萍沉默著。

  沒有動。

  沒有回頭。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那消瘦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她的睫毛微微垂著,看不清眼裡的情緒。

  李樹瓊等著她回答。

  等著她說「好」。

  等著她說「我答應你」。

  可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風又吹進來幾次,吹得她身上更冷了。

  久到月光又移動了半寸,從她肩膀移到了腰際。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她轉過身。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照亮了她半張臉。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的東西。

  疲憊——那是熬了太久的人才有的。

  悲哀——那是認命的人才有的。

  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什麼?

  決絕?

  不舍?

  還是別的什麼?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東西,也有他陌生的東西。

  然後她慢慢走回來。

  走過他身邊。

  走到沙發邊。

  坐下。

  不是剛才那個離他很遠的位置。

  是靠近他的那一邊。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李樹瓊愣了一下。

  他沒有動。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在沙發上坐下的樣子。

  她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得很直,像一株在寒風裡挺立的枯草。

  白清萍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

  「樹瓊。」

  她開口。

  聲音很輕。


  「你聽我說幾句話。」

  李樹瓊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他走回沙發邊,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隔著一層月光。

  (二)

  白清萍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積攢什麼力量。

  「別再聯繫老馮了。」

  李樹瓊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知道你不甘心。」她繼續說,聲音很輕,很慢,「我知道你覺得那是你的路。可那條路,走不通了。」

  她頓了頓。

  「有我在,你就走不通。」

  李樹瓊看著她。

  看著那張在月光下的臉。

  那臉上沒有挑釁,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

  「你憑什麼?」他問。

  白清萍看著他。

  「憑我在延安、松江待了八年。」

  她的聲音很平靜。

  「憑我太了解你們那套了。」

  「接頭、暗號、死信箱、交通員——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和平書店,馮伯泉,於岩、史小娟……」

  她頓了頓。

  「你以為我不知道?」

  李樹瓊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詐,沒有虛張聲勢。

  她真的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你……」他的聲音有些發澀,「為什麼不動他們?」

  白清萍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你說呢?」

  李樹瓊沒有說話。

  他知道。

  因為她怕牽連他。

  因為一旦動了老馮,老馮身後那條線就會追到他身上。

  因為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不願意傷害的人。

  「清萍……」他開口。

  白清萍打斷他。

  「你聽我說完。」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冷得像窗外的風。

  冷得像刀刃。

  「如果你再不聽我的勸——」

  她頓了頓。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忽然變得鋒利起來。

  像刀。

  像那天夜裡她看著他的眼神。

  「我就只好殺掉老馮。」

  李樹瓊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威脅時的虛張聲勢。

  沒有猶豫。

  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只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決心。

  她真敢。

  她連自己的腳趾都敢砍。

  連自己的血肉都敢割。

  殺別人,對她來說算什麼?

  「你知道我做得到。」白清萍看著他,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你知道我敢。」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

  緊得說不出話。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她連自己都下得去手。

  殺別人,算什麼?

  可她沒有殺。

  一直沒有。

  從她知道老馮是誰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

  她一直藏著這個秘密。


  一直守著他那條線。

  是因為他。

  是因為怕他恨她。

  是因為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不願意傷害他的人。

  可現在,她在用這個威脅他。

  用她唯一沒捨得傷害的人,來威脅他。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白清萍忽然站起來。

  她繞過茶几,走到他面前。

  彎下腰。

  兩隻手撐在他身側的沙發扶手上。

  把他圈在中間。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裡的血絲。

  近到能看見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溫度。

  「樹瓊。」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低得像刀刃划過磨刀石。

  「你聽我一句勸。」

  「離開北平。」

  「遠走高飛。」

  「帶著清蓮,去上海,去香港,去美國——去哪兒都行。」

  「別再回來了。」

  李樹瓊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蒼白的臉。

  看著那雙眼睛裡,除了決心,還有別的什麼。

  是恐懼。

  她怕。

  怕他真的不走。

  怕他真的繼續。

  怕有一天,她不得不動手。

  怕有一天,她真的要親手殺了老馮。

  然後,他就再也不會原諒她了。

  「北平守不了多久了。」她說,聲音又快又急,「傅作義也守不住。山東已經丟了,東北馬上就要丟了,華北早晚也得丟。」

  「到時候,你怎麼辦?」

  「你是李斌的兒子,是警備司令部的人,是保密局盯著的對象。」

  「新政府來了,就算你曾經在延安呆過兩年,但沒有人會真正信任你,第一個清算的就是你這種人。」

  李樹瓊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那些話,他自己也想過。

  可從她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從她這個距離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像烙鐵。

  「那你呢?」他問。

  聲音很低。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什麼?」

  「你呢?」李樹瓊看著她,「你怎麼辦?」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從她臉上移開。

  久到她撐在沙發上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

  比黃連還苦。

  「我?」

  她搖搖頭。

  那一下,很輕。

  「我走不了。」

  「我是保密局副站長,手上沾了多少血,我自己都數不清。」

  「新政府來了,第一個槍斃的就是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淚光。

  可那淚光沒有落下來。

  「所以我無所謂。」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真的無所謂。」

  (三)

  李樹瓊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那張臉。

  那張臉,曾經在延安的土坡上對他笑過。那時候陽光很好,她站在他右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張臉,曾經在松江的檔案室里絕望過。那時候他們隔著鐵窗,她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那張臉,曾經在北平飯店的房間裡,問他「我們還有下次嗎」。那時候她蜷在他懷裡,聲音發顫,像一隻受驚的貓。

  現在,那張臉在他面前,說著「我無所謂」。

  說的不是氣話。

  是真的無所謂。

  他已經有家了。

  有妻子,有孩子,有未來。

  她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間冰冷的辦公室,和那些永遠打不完的電話。

  只有他。

  一個連窗戶都不能給她打開的人。

  「可你有所謂。」白清萍繼續說,聲音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平靜,「你有清蓮,有孩子,有家。」

  「你應該好好活著。」

  她頓了頓。

  「替我也活一份。」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

  緊得說不出話。

  他伸出手。

  想握住她的手。

  可她的手撐在沙發扶手上,離他只有一寸。

  他夠不到。

  或者,他不敢夠。

  白清萍看著他。

  看著他那伸出一半又停住的手。

  她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淡。

  淡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風一吹就散了。

  她直起身。

  她站在那裡,面對著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勾得很長很長。

  「樹瓊。」

  「別再接頭了。」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不會害你。」

  「但我會一直看著。」

  「一直守著。」

  「直到你離開北平為止。」

  她頓了頓。

  「如果你不走,如果你繼續……」

  她回過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

  可那淚光下面,是刀。

  是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我會殺了老馮。」

  「我會殺了所有和你有聯繫的人。」

  「直到你無路可走。」

  「只能離開。」

  李樹瓊看著她。

  看著那張在月光下的臉。

  那雙藏著淚和刀的眼睛。

  那微微顫抖的嘴唇。

  那雙藏著淚和刀的眼睛。

  那微微顫抖的嘴唇。

  那站在寒風裡、單薄得像一片紙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威脅他。

  她是在用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

  保護他。

  她寧願他恨她。

  寧願他把她當成瘋子、當成魔鬼。

  寧願親手切斷他們之間最後那一點東西。

  也要讓他活著。

  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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