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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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2月7日,凌晨四時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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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李樹瓊睡得很死。

  也許是這七天輾轉太累了,也許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終於放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這一覺睡得沉,沉得像墜入深不見底的潭水。

  沒有夢。

  沒有聲音。

  只有一片黑暗。

  然後,他的手臂碰到了什麼。

  軟軟的,溫熱的。

  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比意識先醒過來。肌肉繃緊,呼吸卻壓得極輕——這是多年潛伏養成的本能。

  他慢慢睜開眼。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很淡,像一層薄紗鋪在地上。

  然後他看見了她。

  白清萍睡在他身邊。

  不是上次那樣合衣而眠。她脫了外套,只穿著貼身的衣物,薄薄的一層布料裹著消瘦的身體。她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臉側向著他,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夢裡也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她睡著了。

  呼吸很輕,很勻。

  李樹瓊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不知道她這樣躺了多久。

  他只知道,她在這裡。

  在他身邊。

  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

  他看著她。

  看著那張在月光下的臉。

  瘦了。

  比上次見更瘦了。

  顴骨的輪廓更分明,眼窩更深。嘴唇有些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喝水。

  他想起了上海的那些日子。

  想起白清蓮靠在他懷裡的溫度。

  想起她說「我等你」。

  現在,另一個女人躺在他身邊。

  而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撕扯著。

  他慢慢伸出手。

  極輕,極慢。

  把被子拉上來。

  蓋住她的手臂。

  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個夢。

  可她還是醒了。

  她的睫毛動了動。

  睜開眼。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沒有剛睡醒的茫然,只有一片清澈的清醒。

  像是她根本沒睡著。

  像是在等他。

  四目相對。

  月光在他們之間流淌。

  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東西。

  她的眼睛裡有疲憊,有審視,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什麼?

  溫柔?

  悲哀?

  認命?

  李樹瓊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就這樣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時間靜止了。

  久到他忘了呼吸。

  然後她開口。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漢庭被槍斃了?」

  不是問句。

  是陳述。

  李樹瓊躺在枕頭上,無法點頭。

  他「嗯」了一聲。

  很低。

  像一聲嘆息。

  白清萍沒有說話。

  只是繼續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悲傷,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瞭然。

  像是她早就知道。

  像是她只是在等他親口確認。

  李樹瓊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楊漢庭最後的樣子。

  想說他那句「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想說白清莉在上海,那些強撐的笑容,那些無聲的眼淚。

  可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看著她。

  看著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的輪廓。

  過了很久,他開口。

  聲音沙啞:

  「清莉現在在上海。那邊有些產業要處理。將來她準備去香港。白家有產業在那裡,也有親戚,多少能照顧一下。」

  白清萍聽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們夫婦,至少還留了一條後路。」

  李樹瓊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他們」,不是楊漢庭和白清莉。

  是所有人。

  是所有在這亂世里掙扎的人。

  至少還有一條後路。

  可有的人,連後路都沒有。

  沉默。

  月光在他們之間流淌。

  過了很久,白清萍忽然開口:

  「你還記得延安嗎?」

  李樹瓊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

  白清萍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年的土坡,陽光特別好。你站在左邊,我站在右邊。有人給我們拍了張照片。」

  李樹瓊沒有說話。

  他當然記得。

  那張照片,現在還躺在某個地方的鐵盒裡。

  「那時候我以為,以後的日子就是這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每天訓練,每天見面,每天看著太陽升起來落下去。等戰爭結束了,找個地方,天天曬太陽。」

  她頓了頓。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有的。」

  李樹瓊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那一閃而過的光。

  他想伸出手。

  想握住她的手。

  可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躺在那裡,看著她。

  月光在他們之間流淌。

  很久很久。

  白清萍忽然動了。

  她坐起來。

  動作很輕,還是那麼利落。

  她拿起外套,穿上。

  扣好扣子。

  走到窗邊。

  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冬天的寒意。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

  「你的聯絡人聯繫你,這事兒我知道。」

  李樹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背影。

  白清萍沒有回頭。

  只是繼續說:

  這不是GG,是寶藏書籍《諜戰之永無歸期》的安利:。

  「你想走什麼路,就走什麼路吧。」

  她頓了頓。

  「我至少不會害你。」

  李樹瓊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不管她做了什麼,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他。


  可她越是這樣,他心裡越難受。

  「但你要小心。」

  白清萍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更輕了。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樣。」

  她轉過頭。

  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悲哀?

  還是別的什麼?

  「我在那裡待了七年。」

  然後她翻出窗戶。

  消失在夜色里。

  ---

  (二)

  李樹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月光從敞開的窗戶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

  冷風一陣一陣地吹。

  他沒有去關。

  只是躺著。

  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些話。

  「你還記得延安嗎?」

  記得。

  他當然記得。

  那些日子,那些陽光,那個站在土坡上笑的人。

  可現在呢?

  她走了。

  他又一個人了。

  他想起了她剛才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里,有太多東西。

  有回憶,有告別,有——

  她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針。

  「你的聯絡人聯繫你,這事兒我知道。」

  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知道馮伯泉會找他。

  知道組織會重新啟動他。

  可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告訴他,她不會害他。

  還有那句警告。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樣。」

  她在那裡待了七年。

  延安。

  那個地方,那些人,那些她曾經以為可以託付一生的信仰。

  現在她說,不如想像的那樣。

  李樹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來這間屋子時,坐在他床邊,月光照在她臉上。

  想起她問他「要我留下來嗎」。

  想起她說「你知道這種日子,不可能太長」。

  想起她躺在他身邊睡著時,眉頭皺得像在夢裡也在扛著什麼。

  還有剛才。

  她脫了外套,只穿著貼身衣物躺在他身邊。

  在這個亂世里,在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世界裡,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留給了他。

  那不是欲望。

  那是信任。

  是她在無數個扛不住的夜裡,唯一能找到的、可以放心睡過去的地方。

  李樹瓊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邊的枕頭。

  還留著她體溫的餘溫。

  還有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氣。

  他慢慢坐起來。

  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還深。

  月光淡淡的,照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她早就消失在黑暗裡了。

  可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他想,她還會再來嗎?

  他不知道。

  他有點害怕了。

  不是怕她。

  是怕自己。

  怕自己有一天控制不住。

  怕自己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再也回不來。

  怕那些藏在心底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溢出來。

  更怕現在的狀態,有一天會暴露。

  會讓清蓮知道。

  那個在上海等著他回去的女人。

  那個懷著孩子、每天都在盼著他回去的女人。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身邊睡過另一個女人。

  不知道他心裡那些永遠說不出口的東西。

  不知道他每次看見那個人,心就會疼。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

  李樹瓊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藏。

  只能瞞。

  只能繼續走這條越來越窄的路。

  窗外的風吹進來,冷得刺骨。

  他打了個寒顫。

  慢慢關上窗。

  插銷插好。

  轉身,走回床邊。

  躺下。

  身邊的位置,已經涼了。

  只有那股淡淡的香氣,還留在空氣里。

  他閉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的臉。

  那張在月光下的臉。

  那雙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

  那個最後看他的眼神。

  他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也許她再也不會來了。

  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告別。

  ---

  (三)

  天亮的時候,李樹瓊才睡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醒來時,陽光已經照進了屋子。

  他坐起來。

  看著身邊空蕩蕩的床鋪。

  枕頭上有淡淡的凹痕,像是有人躺過。

  他伸手摸了摸。

  涼的。

  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除了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下了床,走到窗邊。

  窗戶關得好好的。

  插銷插得嚴嚴實實。

  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像她從來沒有來過。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下樓。

  洗臉,穿衣,出門。

  去警備司令部。

  去那個她也會去的地方。

  去面對那些他知道、她知道、但誰也不說的事。

  推開門,寒風撲面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

  走進胡同。

  走進新的一天。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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