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楊漢庭的遺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1948年1月26日,上午

  地點:南京某旅館、前往上海的火車上

  ---

  (一)

  第二天一早,周秘書就來了。

  他敲開門的時候,李樹瓊正在窗邊抽菸。白清莉坐在床邊,一夜沒睡,眼眶腫著,但臉上已經沒有眼淚。

  周秘書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楊夫人,這是楊漢庭同志的隨身物品。毛局長讓我送過來。」

  白清莉看著那個紙袋,沒有說話。

  周秘書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信封,放在紙袋旁邊。

  「還有這個。是給您辦的護照。拿著它,您可以回台北,可以留在大陸,也可以去美國。都行。」

  白清莉還是沒有說話。

  周秘書最後拿出一疊鈔票,嶄新的法幣,捆得整整齊齊。

  「這是局裡的一點心意。您收著。」

  李樹瓊看了一眼那疊鈔票。

  法幣。

  嶄新的,捆得整整齊齊。

  可他太知道這東西值多少了。

  昨天一百塊能買一斤米,今天就得兩百。明天?後天?也許燒給死人的紙錢都比它值錢。

  周秘書辦完這些,朝李樹瓊點點頭。

  「李處長,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白清莉盯著那個牛皮紙袋,一動不動。

  李樹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清莉姐。」

  白清莉沒有看他。

  只是盯著那個紙袋。

  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慢慢打開。

  裡面有幾樣東西。

  一塊懷表。一枚戒指。一張兩個人的合影。幾張紙,上面寫著什麼。

  白清莉拿起那張合影。

  那是她和楊漢庭結婚那年拍的。他穿著軍裝,她穿著旗袍,兩個人並肩站著,都笑著。

  她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照片放回去,把紙袋系好。

  放在床邊。

  「樹瓊。」

  李樹瓊看著她。

  白清莉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已經幹了。

  「漢庭真的去執行任務了嗎?」

  李樹瓊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乾涸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

  他也知道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毛局長是這麼說的。」他說。

  白清莉點點頭。

  「毛局長是這麼說的。」

  她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不再問了。

  李樹瓊看著她。

  他知道她什麼都明白。

  她只是在等。

  等他說出那句她早就知道的話。

  可他說不出口。

  那句話太沉了。

  沉到說出來,這間屋子就會塌。

  ---

  (二)

  李樹瓊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是南京的街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每一天一樣。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那裡有一張紙條,和幾張照片。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楊漢庭的墓地。

  照片上是墓地的樣子,毛人鳳選的「山清水秀的地方」。確實有山,有水,樹很多。可那又怎麼樣?人死了,躺在哪兒都一樣。

  他應該把這些給白清莉看。


  可他沒有拿出來。

  現在不是時候。

  也許永遠都不是時候。

  白清莉忽然開口:

  「樹瓊。」

  李樹瓊轉過身。

  白清莉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護照。

  「這東西,是真的嗎?」

  李樹瓊點點頭。

  「真的。毛局長親手辦的。」

  白清莉看著那本護照,翻開,看了幾眼。

  「台北。大陸。美國。」

  她念著那幾個字。

  「去哪兒呢?」

  李樹瓊沒有說話。

  這不是他能替她決定的事。

  白清莉把護照合上。

  「漢庭以前跟我說,等退休了,帶我去美國看看。他說美國有很多高樓,比上海還高。他說想帶我住那種樓。」

  她說著,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現在他看不了了。」

  李樹瓊走回她身邊,坐下。

  「清莉姐,你打算怎麼辦?」

  白清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先回上海吧。那邊還有幾處產業。處理完了再說。」

  李樹瓊點點頭。

  「我送你。」

  ---

  (三)

  下午,他們上了去上海的火車。

  李樹瓊買了兩個臥鋪,挨著的。白清莉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發呆。李樹瓊坐在對面,偶爾看她一眼,更多時候看窗外。

  火車咣當咣當地響著。

  白清莉忽然開口:

  「樹瓊,你知道嗎,在保密局的時候,我見過很多人死。」

  李樹瓊看著她。

  白清莉的目光還是落在窗外。

  「有被槍斃的,有被暗殺的,有自殺的。什麼人都有。」

  她頓了頓。

  「那時候我想,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漢庭那麼精明,我們那么小心,肯定不會。」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結果呢?」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莉轉回頭,看著他。

  「樹瓊,你知道戴局長當年立過一條規矩嗎?」

  李樹瓊點點頭。

  「知道。高級特工的墓地,不能用真名。」

  白清莉點點頭。

  「對。不能用真名。怕將來被人掘了。」

  她看著窗外。

  「漢庭的墓,也不能用真名吧?」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毛局長選的地方。山清水秀。」

  白清莉點點頭。

  「那就好。」

  她靠在窗邊。

  不再說話。

  李樹瓊看著她。

  他想起自己口袋裡那張紙條,那幾張照片。

  他想,她其實是想看的。

  只是她不會開口。

  他也不會主動給。

  有些事,說破了,反而更難受。

  ---

  (四)

  火車開了很久。

  天漸漸黑了。

  餐車推過來,李樹瓊買了兩個盒飯。

  白清莉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吃不下。」

  李樹瓊也沒勸。

  他自己也沒吃幾口。

  夜裡,車廂里的燈關了。


  只有走廊里還亮著昏黃的光。

  白清莉躺在鋪位上,睜著眼睛。

  李樹瓊也躺著,睡不著。

  過了很久,白清莉忽然說:

  「樹瓊,你知道嗎,我跟漢庭早就說好了。」

  李樹瓊沒有說話。

  白清莉的聲音在黑暗裡飄著:

  「我們這種人,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所以他說,誰要是先走了,另一個人別傷心。好好活著。該吃吃,該喝喝,該去哪兒去哪兒。」

  她頓了頓。

  「這就是我們的命。」

  李樹瓊聽著。

  聽著她在黑暗裡的聲音。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他知道,越是這樣,心裡越苦。

  「清莉姐。」他開口。

  「嗯?」

  李樹瓊想說什麼。

  想勸她幾句。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能不知道這些嗎?

  她太知道了。

  她只是不想讓他擔心。

  「沒什麼。」他說,「早點睡吧。明天就到上海了。」

  白清莉「嗯」了一聲。

  沒有再說話。

  黑暗裡,只有火車咣當咣當的聲響。

  李樹瓊睜著眼,看著頭頂的鋪板。

  他想起楊漢庭最後那個眼神。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這個世道,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現在,楊漢庭走了。

  白清莉還活著。

  可她真的活著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條路上,還有很多人。

  很多像他們一樣的人。

  在走。

  在等。

  在熬。

  ---

  (五)

  第二天中午,火車到了上海。

  李樹瓊帶著白清莉下了車。

  站台上人來人往,和幾天前一模一樣。

  白清莉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人。

  忽然說:

  「樹瓊,謝謝你。」

  李樹瓊看著她。

  白清莉說:「謝謝你沒問我。」

  李樹瓊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謝謝他沒問「你還好嗎」。

  謝謝他沒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謝謝他沒拿出那些照片和地址。

  只是陪著她。

  沉默地陪著她。

  「走吧。」李樹瓊說,「車在外面。」

  兩人走出車站。

  外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們都感覺不到。

  ---

  (六)

  回到李家私宅,白清蓮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看見白清莉,她愣了一下。

  然後快步走過來。

  「清莉姐……」

  白清莉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清蓮,你長大了。」

  白清蓮的眼眶紅了。

  她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拉著白清莉的手,往裡走。

  「進屋,進屋說話。」

  白清莉跟著她走進去。

  李樹瓊跟在後面。

  他看著那兩個女人的背影。

  一個懷著孩子,等著丈夫回來。

  一個剛剛失去丈夫,不知道明天在哪裡。

  他想,這個世道,對女人太不公平了。

  可他又想,也許對誰都不公平。

  他走進去。

  關上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