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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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1月4日

  地點:通州、香河、武清、河西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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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透。

  李樹瓊坐在一輛黑色別克轎車的后座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田野。漢森開車,史密斯坐在副駕駛,兩個裝滿美元的箱子放在後備箱裡。

  車窗外,北平城越來越遠。

  第一站,通州小甸屯。

  按照綁匪的指令,他們必須在八點之前到達那個村子。周深的人已經提前撤走了,一個不留。這是綁匪的要求——發現任何人跟蹤,立刻撕票。

  李樹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他其實沒睡。昨晚一夜沒睡。躺在那張小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

  現在坐上車,反而平靜了。

  漢森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你不緊張?」

  李樹瓊睜開眼。

  「緊張有用嗎?」

  漢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是。」

  他繼續開車。

  七點五十,他們到了小甸屯。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樹下放著一塊石頭,石頭上壓著一張紙條。

  漢森停下車,李樹瓊下去拿。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去香河,縣城東門,土地廟。」

  他把紙條遞給史密斯。

  史密斯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走吧。」

  車子調頭,往香河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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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香河縣城東門,土地廟。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半。

  土地廟很小,破破爛爛的,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門神。廟前的石階上,放著一個破碗,碗裡壓著一張紙條。

  李樹瓊走過去,拿起紙條。

  「去武清,河西務,龍王廟。」

  漢森在車裡罵了一句。

  「媽的,又換地方。」

  史密斯沒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開。

  車子往武清方向駛去。

  李樹瓊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只有偶爾幾棵樹,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他想,綁匪這是在幹什麼?

  消耗他們的體力?磨掉他們的耐心?還是在測試有沒有人跟蹤?

  都有可能。

  情報工作就是這樣。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他想起在延安訓練的時候,教官說過的話:「敵人讓你跑,你就跑。但跑的時候要記住,你不是在跑,你是在等機會。」

  等機會。

  他閉上眼睛。

  漢森又開始發牢騷了。

  「這已經是第三個地方了。他們到底要我們跑多遠?」

  史密斯沒說話。

  李樹瓊也沒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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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武清,河西務,龍王廟。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龍王廟比前兩個地方都大,香火也旺一些。廟門口有幾個賣香燭的小販,看見他們的車,都好奇地看過來。

  李樹瓊下車,在廟門口找了找。

  沒有紙條。

  他繞到廟後面,在一棵枯死的柏樹下,看見了一個破舊的竹籃。籃子裡放著一封信。

  他打開信。

  「去河西務鎮,東街,老槐樹客棧。住下。明天等通知。」

  漢森看見信上的字,差點跳起來。


  「明天?!他們讓我們在這裡住下?明天還要繼續?」

  史密斯也皺起了眉頭。

  他接過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嘆了口氣。

  「照他們說的做。」

  漢森忍不住了。

  「這到底要折騰到什麼時候?我們帶了二百萬美元,他們到底要不要?」

  李樹瓊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

  「他們要的不是錢。」

  漢森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李樹瓊沒有回答。

  他轉身上車。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車子往河西務鎮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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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老槐樹客棧在河西務鎮東街,一個很不起眼的小院子。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滿臉橫肉,一看就不像善茬。但他看見史密斯和漢森的時候,臉上堆滿了笑。

  「三位住店?有地方有地方!」

  李樹瓊沒理他,徑直走進去。

  他們要了三間房,一人一間。

  放好東西,天已經快黑了。

  李樹瓊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街道。

  河西務是個小鎮,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賣小吃的攤子,冒著熱氣,在寒風裡顯得格外孤寂。

  他點了一支煙。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飄散。

  他想起今天這一天。

  小甸屯,香河,武清,河西務。

  四個地方,跑了一整天。

  綁匪這是在玩他們。

  不,不是在玩。

  是在觀察。

  觀察他們有沒有被跟蹤,觀察他們有沒有帶人,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等明天,還會繼續。

  他不知道明天還要跑多久。

  但他知道,綁匪就在附近。

  在某個地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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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晚飯是在客棧的堂屋裡吃的。

  老闆做了幾個菜,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漢森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著。史密斯吃得慢條斯理,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

  李樹瓊沒怎麼吃。

  他只是喝著一碗湯,偶爾夾一筷子菜。

  漢森吃飽了,放下筷子,又開始發牢騷。

  「李先生,你們中國人的兵法,真是太厲害了。」

  李樹瓊看著他。

  漢森一臉無奈地說:「三十六計,走為上。我們今天跑了多少地方?四個!明天還不知道要跑幾個。這叫什麼?這叫……」他想了想,「這叫疲兵之計?」

  李樹瓊沒說話。

  漢森繼續說:「我們在美國,綁匪就是綁匪,要錢就直接說。哪有這麼折騰人的?跑來跑去,跑來跑去,誰受得了?」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

  「漢森,少說兩句。」

  漢森聳聳肩。

  「我說的是實話嘛。你們中國人研究兵法研究了五千年,研究得太透了。所以誰也不相信誰。綁匪不信我們,我們也不信綁匪。最後就只能這樣,跑來跑去,誰都累。」

  李樹瓊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得對。」

  漢森愣了一下。

  「什麼?」

  李樹瓊放下筷子。

  「誰也不相信誰。」他說,「綁匪不信我們會老老實實交錢,我們不信綁匪會老老實實放人。所以只能這樣。」

  他看著窗外。

  「這不是兵法。這是活在這個世道的本能。」


  漢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史密斯看著李樹瓊。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絲複雜的什麼。

  他想起了那天在會議室里,李樹瓊說的那些話。

  「你們美國人根本不想武裝傅作義,只是想釣著他。」

  現在他又說,「這是活在這個世道的本能。」

  這個人,看得太透了。

  可看得太透的人,往往活得很累。

  史密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先生,明天會怎麼樣?」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他站起來。

  「但我知道,他們不會讓我們輕鬆。」

  他轉身上樓。

  漢森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史密斯說: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史密斯點點頭。

  「他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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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夜裡,李樹瓊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有風聲,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漢森說的話。

  「誰也不相信誰。」

  是的。

  在這個世道,誰也不敢相信誰。

  綁匪不相信他們會老老實實交錢,所以讓他們跑來跑去。

  周深不相信綁匪會真的放人,所以在周圍布下天羅地網。

  他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只能一個人坐在這裡。

  誰也不相信誰。

  這就是他們活著的世界。

  他翻了個身。

  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黃黃的,像一張褪色的地圖。

  他想起她。

  想起那根慘白的腳趾。

  想起那道疤。

  想起那個雨天。

  現在她在哪裡?

  也在某個地方,睡不著嗎?

  還是已經……

  他不敢往下想。

  閉上眼睛。

  可閉上眼,那些畫面更清楚了。

  他睜開眼。

  看著天花板。

  看著那張黃色的地圖。

  看著。

  很久很久。

  窗外,風還在吹。

  他一個人躺在那張小床上,等著明天。

  等著那個不知道還會跑多少個地方的明天。

  等著那個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她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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