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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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 1947年12月26日

  地點:華北剿總情報二處、菊兒胡同李宅

  (一)

  此後幾天,李樹瓊像個旁觀者一樣,冷眼看著徐鳳武做的一切。

  十二月十五日,又有一百九十九朵紅玫瑰送到了北平保密站門口。

  這一次,白清萍收了。

  十二月十八日,兩人第一次一起出現在東安市場。有人看見他們逛街,白清萍挽著徐鳳武的胳膊,臉上帶著笑。

  十二月二十二日,有人在六國飯店看見他們吃晚飯。燭光,紅酒,小提琴。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據說兩個人就留在了六國飯店……

  第二天一早,李樹瓊剛到辦公室,就被兩個人攔住了。

  「李處長,請跟我們走一趟。」

  他看著那兩個人——晉綏軍的軍裝,陌生的面孔。

  情報二處的人。

  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點頭,放下手裡的文件,跟著他們走出去。

  車子駛向西城,在一棟灰色的小樓前停下。

  華北剿總情報二處。

  他跟著那兩個人走進去,上二樓,進了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晉綏軍標誌性軍裝的上校——周深,情報二處處長。四十出頭,精瘦,眼神銳利,像一把沒入鞘的刀。

  另一個是美國人,四十多歲,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領帶,臉上帶著外交官特有的那種微笑——客氣,疏遠,深不可測。

  「李處長,請坐。」周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樹瓊坐下。

  周深看著他,開門見山:

  「李處長,你知道今天來問你什麼嗎?」

  李樹瓊搖了搖頭。

  「不知道。」

  旁邊的美國人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像長輩看晚輩。

  「李先生,不要緊張。」他用流利的中文說,「我跟你的父親李斌將軍也是老朋友了。在重慶、南京還有北平見過不下十次。」

  李樹瓊看著他。

  「史密斯副總領事?」他問。

  美國人點點頭。

  「正是。」

  李樹瓊沒說話。

  史密斯繼續說:「既然都是熟人,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昨天晚上,我們使館的徐鳳武先生,和你的同事白清萍女士,在北平飯店約會。大約九點左右,兩人失蹤了。」

  李樹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史密斯看著他,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繼續說:

  「今天早上,有人把一張紙條送到了使館門口。綁匪要一百萬美元。否則,就撕票。」

  一百萬美元。

  李樹瓊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個數字——太多了。多到不正常。

  北平城裡,誰拿得出一百萬美元?

  美國人拿得出。可他們會為一個情報官出這筆錢嗎?

  傅作義拿不出。晉綏軍窮得連軍餉都發不全。

  白家拿得出。可白雲瑞那個老頭……

  「所以,」李樹瓊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們找我做什麼?」

  史密斯看著他。

  「李先生,你跟徐鳳武見過兩次。你也查過他。」

  李樹瓊點點頭。

  「沒錯。」

  「為什麼?」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不想讓白清萍成為你們的替罪羊。」

  史密斯愣了一下。

  「什麼替罪羊?」


  李樹瓊看著他的眼睛。

  「史密斯先生,你比我清楚。」

  他頓了頓。

  「你們美國人根本沒有打算真的武裝傅作義。你們只是要釣著他,讓他聽話,讓他知道除了南京還有你們可以依靠。」

  史密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李樹瓊繼續說:「可這個計劃需要一個人來執行。需要一個人來『勾引』徐鳳武,需要一個人來『利用』他獲取情報。這個人是誰?」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勸過她,但她要送死,我管不了。」李樹瓊的聲音依然平靜,「我還有妻子。我妻子懷孕了。我不可能為了她得罪你們。」

  史密斯看著他。

  那雙外交官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點意外。

  「李先生,」他說,「你的話像一個外交官。我聽不明白。」

  李樹瓊笑了。

  那笑容很冷。

  「史密斯先生,你們美國人在中國玩這種計謀,似乎太關公門前耍大刀了。」

  他靠在椅背上。

  「北平城裡,讀過《孫子兵法》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你們這套。用一個人當誘餌,用一個人當替罪羊,再用一個人當……什麼?旁觀者?」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個旁觀者。」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深的臉色有些難看。

  「李處長,」他開口,聲音沉下來,「不要挑撥我們與美國朋友的關係。」

  李樹瓊看著他。

  「那算我沒說。」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上面的話,我收回。」

  「李先生,我們今天找你來,不是討論這些的。」

  他頓了頓。

  「綁匪留了紙條,要錢。可這筆錢,誰來出?」

  李樹瓊沒有說話。

  史密斯繼續說:「傅長官那邊,我們已經問過了。晉綏軍的情況你也知道,拿不出這筆錢。」

  他看向李樹瓊。

  李樹瓊替他說了:

  「美國朋友,恐怕也不會為了一個小小情報官出這筆錢。」

  史密斯聳了聳肩。

  沒說話。

  但那意思,誰都明白。

  李樹瓊點點頭。

  「你們一定也問了白家。」

  周深苦笑了一聲。

  「不錯。」

  他看著李樹瓊。

  「白家有一個家規,你知道吧?」

  李樹瓊點頭。

  「知道。凡是綁架勒索,一概不贖。但白家會花雙倍的錢,對綁匪發出江湖追殺令。」

  周深嘆了口氣。

  「白雲瑞老爺子親口說的。他說,『這是白家的規矩,我不能破』。」

  李樹瓊沒說話。

  他想起周志坤那件事。周志坤能拿到錢,是因為那是賞金,不是贖金。白家出錢買他的命,但絕不會出錢贖任何人。

  這是白雲瑞的底線。

  也是白家能在北平立足這麼多年也沒有人敢綁架白家人的原因。

  「所以,」周深看著他,「錢這條路,走不通了。」

  李樹瓊等著他說下去。

  周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既然不能用錢解決,那就只能用武力了。」

  他看著李樹瓊的眼睛。

  「李處長,我們需要你配合。」

  李樹瓊也站起來。

  他看著周深,看著那張晉綏軍軍官的臉,看著那雙銳利的眼睛。

  「說好了。」他說,「讓我出力可以,讓我送命的事,別找我。」


  他頓了頓。

  「我妻子再過半年就生了。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出生就成了孤兒。」

  周深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你是李中將的兒子。就算傅長官,也要看他的面子不能讓你冒生命危險。」

  李樹瓊沒說話。

  兩人對視著。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二)

  史密斯先走了。

  他說使館那邊還有事,需要回去處理。走之前,他看了李樹瓊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什麼——也許是意外,也許是警惕,也許是別的。

  門關上後,會議室里只剩下李樹瓊和周深。

  周深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

  李樹瓊站在原地,沒有動。

  沉默了很久。

  周深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李處長,我問你一件事。」

  李樹瓊看著他。

  周深轉過身。

  煙霧在他臉前飄散,遮住了一半表情。

  「你覺得……」他頓了頓,「會不會是白清萍自導自演這齣綁架案?」

  李樹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周深。

  看著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懷疑。

  他想起白清萍那天夜裡說的話——「你知道這種日子,不可能太長。」

  她確實想過脫身。

  她確實敢幹這種事。

  可……

  李樹瓊搖了搖頭。

  又點了點頭。

  周深被他弄糊塗了。

  「你這是……」

  李樹瓊開口,聲音很輕:

  「她還真敢這麼幹。」

  他頓了頓。

  「毛局長也會這麼想。」

  他看著周深。

  「但更可能……她真的是被綁架了。」

  周深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李樹瓊。

  看著那張平靜的臉上,那一瞬間閃過的東西。

  太快了。

  快到他幾乎看不清。

  「為什麼?」他問。

  李樹瓊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邊,站在周深旁邊。

  窗外是北平灰濛濛的天。十二月的陽光很淡,照在那些灰色的屋頂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周處長,」他說,「你見過白清萍嗎?」

  周深愣了一下。

  「當然見過。」

  「你覺得她是什麼樣的人?」

  周深想了想。

  「狠。聰明。不好惹。」

  李樹瓊點點頭。

  「那就對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深。

  「一個狠人,一個聰明人,一個不好惹的人,會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步嗎?」

  周深沒有說話。

  李樹瓊繼續說:「她會算計。她會布局。她會給自己留後路。可現在的局面,你看到了——」

  他頓了頓。

  「她被人綁了。綁匪要錢。美國人不出錢。傅長官不出錢。白家不出錢。」

  他看著周深的眼睛。

  「這像不像一個局?」

  周深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李樹瓊打斷他。

  「我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我只知道,她現在很危險。真的危險。」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周深把煙按滅在窗台上。

  「李處長,」他說,「不管是不是自導自演,我們都要把她與徐鳳武救出來。」

  李樹瓊看著他。

  「為什麼?」

  周深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苦澀。

  「因為她們兩個,一個是美國總領事館的情報副官,一個是保密局的副站長。因為她們是在傅長官剛剛掌握北平地盤時,就出的事。傅長官丟不起這個臉。」

  他看著李樹瓊。

  「這個理由,夠不夠?」

  李樹瓊點點頭。

  「夠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周處長,什麼時候行動,通知我。」

  他推門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周深一個人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很久很久。

  (三)

  回到菊兒胡同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李樹瓊推開門,院子裡一片寂靜。

  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牆角那幾盆枯死的菊花,還耷拉著腦袋。

  他走進屋裡,沒有開燈。

  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

  煙霧在黑暗裡飄散。

  他想起今天那些話。

  周深的懷疑。史密斯的試探。白家的規矩。美國人的算計。

  還有白清萍。

  她現在在哪裡?

  冷嗎?怕嗎?有人給她水喝嗎?

  他把煙按滅,又點上一支。

  煙霧裡,他仿佛看見她的臉。

  那張在月光下的臉。

  那雙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

  那句話——

  「要我留下來嗎?」

  他鬆開了手。

  他以為自己是對的。

  可現在——

  李樹瓊閉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自己說的那句話:

  「我只知道,她現在很危險。真的危險。」

  危險到,可能再也回不來。

  他睜開眼。

  看著窗外的夜色。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冷得像刀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他想,他應該做點什麼。

  可他能做什麼?

  救她?怎麼救?

  美國人不出錢。傅作義不出錢。白家不出錢。

  只能用武力。

  用武力,就要有人去冒險。

  周深說,「你是李中將的兒子,傅長官會看他的面子不讓你冒生命危險的。」

  可子彈不長眼。

  面子,擋不住子彈。

  李樹瓊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風吹進來,冷。

  他沒有關窗。

  就那麼站著。

  像在等什麼。

  又像什麼都沒等。

  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聲。

  一聲,兩聲。

  然後歸於寂靜。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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