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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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7年12月5日,凌晨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

  ---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偏西。

  李樹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白清萍走了快一個小時了。

  那扇窗還開著。

  冷風一陣一陣灌進來,窗簾被吹得輕輕擺動,像有人在暗處呼吸。他應該去關上。可他就是懶得動。

  身體像被釘在床上,每一個關節都灌了鉛。

  他翻了個身。

  不對。

  什麼地方不對。

  他猛地坐起來,靠在床頭,伸手摸向床頭柜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火柴的光在黑暗裡亮了一瞬,又熄滅。

  煙霧在月光里飄散。

  他看著那些煙霧,像看他那些抓不住的念頭。

  徐鳳武。

  白清萍。

  毛人鳳。

  傅作義。

  美國。

  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盤永遠解不開的死局。

  他吸了一口煙。

  徐鳳武追白清萍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對。

  一個美國總領事館的情報副官,花三百大洋從上海運玫瑰,搞得滿城風雨。九十九朵,保溫箱,加冰,三百大洋運費——這是一個情報官追女人該有的樣子嗎?

  不是。

  情報工作,最忌諱的就是引人注目。

  一個合格的情報人員,應該像影子一樣活在暗處。可徐鳳武偏要反著來。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追白清萍。

  為什麼?

  李樹瓊又吸了一口煙。

  為了讓所有人都看見。

  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徐鳳武,美國總領事館情報副官,看上白清萍了。

  這是最危險的陷阱。

  李樹瓊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他又想起毛人鳳那個電話。

  讓白清萍利用徐鳳武,探聽美國武裝傅作義的情報。

  美國武裝傅作義——這個消息是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南京那邊會怎麼想?

  蔣介石要用傅作義打仗,不得不給他權力。可要是美國人直接武裝傅作義的部隊,那傅作義就有了自己的靠山。美式裝備,美國顧問,美國撐腰——到時候,他還聽南京的嗎?

  南京一定最不滿意。

  可他們能怎麼辦?

  公開反對?得罪美國人。

  不反對?眼睜睜看著傅作義坐大。

  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美國放棄這個計劃。

  可美國為什麼要放棄?

  李樹瓊又點上一支煙。

  他盯著那一點紅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

  他下床了。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下床。腳踩在地上,冰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可他沒停,一步一步走到書桌前,坐下。

  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白紙,一支鉛筆。

  手有些僵,握筆的時候抖了一下。

  他畫了一個圈,寫上「美國」。

  又畫一個圈,寫上「南京」。

  再畫一個圈,寫上「傅作義」。

  三個圈,呈三角排列。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美國武裝傅作義——這件事對美國有什麼好處?

  這些年,美國武裝了上百萬國軍。飛機大炮,美式裝備,美式訓練,美式顧問。可結果呢?

  東北丟得只剩下瀋陽長春錦州三個城市了。

  山東丟了。

  華北眼看也保不住。

  再多武裝一個傅作義,能改變什麼?


  不能。

  可美國為什麼還要拋出這個計劃?

  李樹瓊的筆尖在紙上點了點。

  點在「美國」和「南京」之間。

  然後他畫了一條線。

  製造壓力。

  美國人想告訴南京:你們靠不住,我們得另找代理人。傅作義能打,我們就支持他。你們要是不想被架空,就得聽話。

  他又在「美國」和「傅作義」之間畫了一條線。

  拉攏傅作義。

  讓傅作義知道,除了南京,還有美國人可以依靠。以後跟南京談條件,手裡就多了一張牌。

  至於這個計劃成不成——

  李樹瓊的筆尖停住了。

  成不成,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計劃已經提出來了。

  如果成功,美國人得了面子,傅作義得了實惠,南京啞巴吃黃連。

  如果失敗——

  筆尖在紙上懸著,半天沒落下。

  如果失敗,責任誰來擔?

  美國人不會擔。他們會說,是你們中國人自己搞砸了。是你們的保密局中間破壞,是你們的北平副站長居心叵測。

  南京更不會擔。他們會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是有人假公濟私。

  那總得有一個人站出來。

  李樹瓊的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

  划過「美國」,划過「南京」,划過「傅作義」。

  最後落在一個他還沒畫出來的圈上。

  那個圈,在他心裡。

  他畫上了。

  白清萍。

  ---

  他盯著那個名字,手心裡滲出冷汗。

  冷汗是慢慢滲出來的,一點一點,從掌心最柔軟的地方往外冒。他握筆的手開始發抖。很輕微的抖,幾乎察覺不到。

  可他知道自己在抖。

  如果美國武裝傅作義的計劃失敗,需要有人承擔責任。

  誰最合適?

  一個保密局的副站長,負責情報工作,她假裝配合,實際上在破壞。

  功勞?

  如果她成功破壞了美國的計劃,她就是黨國的功臣。

  可功臣的下場是什麼?

  她得罪了美國人。

  一個美國總領事館的情報副官追她,追得滿城風雨。所有人都看見了,所有人都在議論。然後呢?然後美國的計劃失敗了。

  美國人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就是這個女人,就是她破壞了我們的事。她假裝接受徐鳳武,假裝談戀愛,假裝被愛情沖昏頭腦——結果全是假的。

  傅作義呢?

  傅作義也會記住她。

  不管他知不知道真相,他都會記住:有一個女人,斷了他和美國的聯繫。

  而此時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南京也不需要她了——

  南京需要給美國人一個交代——你們要武裝傅作義,不是我們要阻止,是這個白清萍自作主張,對不起。

  需要給傅作義一個交代——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們已經處理了,您別往心裡去。

  如果計劃成功呢?

  她就是那個「未能阻止」計劃的人。

  保密局的臉讓她丟盡了。

  陳繼承的面子讓她丟盡了。

  最後被追責的人——還是她。

  李樹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把筆放下,把兩隻手按在桌面上,想止住那抖。

  止不住。

  他又想起剛才白清萍說的那句話。

  「你知道這種日子,不可能太長。」

  當時他沒多想。以為她只是在說徐鳳武的事。

  現在他懂了。

  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無論怎麼做,都是死路一條。

  她在月光下看著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李樹瓊在紙上畫了一條又一條線。

  把三個圈連起來。

  又畫上第四個圈——白清萍。

  四個圈,像一根絞索。

  他看著那根絞索,一動不動。

  ---

  然後他又想起另一個人。

  徐鳳武。

  徐鳳武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追白清萍,真的只是巧合?

  就算他是真心的。就算他假公濟私,想藉機接近她。就算他等了十二年,終於等到機會——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傅作義的情報二處不會看著不管。

  一個美國情報官,追保密局的副站長。這種事,情報二處怎麼可能不盯上?

  他們會查徐鳳武,也會查白清萍。

  查著查著,就會查出「白清萍可能利用徐鳳武」的線索——不管是真是假。

  也許是徐鳳武那邊不小心露了什麼。也許是情報二處自己推論出來的。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有人想往上遞個話。

  遞到傅作義耳朵里。

  到時候,就算沒有證據,就算全是猜測,可那又怎樣?

  這個世道,殺一個人,需要證據嗎?

  李樹瓊把鉛筆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可那片漆黑里,全是白清萍的臉。

  月光照在她臉上。

  她坐在他床邊,離他不到兩尺。

  她說:「我就喜歡看你這個樣子。」

  她說:「你知道這種日子,不可能太長。」

  她說:「我不會破壞你跟清蓮的婚姻。」

  她問他:「要我留下來嗎?」

  她說完那句話,就那樣看著他。

  等著他回答。

  而他——

  李樹瓊睜開眼。

  他看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麼也沒抓住。

  他鬆開手的那一刻,她在想什麼?

  是失望?

  是釋然?

  還是那句「我就知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問完那句話之後,等了他很久。

  不是一秒兩秒。

  是真正地等。

  等到月光從她臉上移開,等到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她頭髮輕輕飄動。

  她還是那樣看著他。

  等著。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本身。

  「好。」她說。

  只有一個字。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翻出去。

  動作輕得像一隻貓。

  沒有回頭。

  李樹瓊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抖。

  剛才推理的時候,他沒抖。看見那根絞索的時候,他沒抖。想到徐鳳武的算計、情報二處的窺探、南京的冷酷的時候,他都沒抖。

  可現在,他抖得停不下來。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

  她今天為什麼要來。

  跳窗戶,不走正門。

  不在辦公室,不在咖啡館,不在任何一個公共場所。

  就選在這間空蕩蕩的屋子裡。

  在深夜。

  在所有人都睡著的時候。

  在只有月光能看見的地方。

  因為她不想把他牽連進來。

  她太清楚了。

  這件事,誰沾上誰死。

  就算他是李斌的兒子,就算他是陳繼承的人,就算他有李家、白家兩張護身符——

  卷進這件事裡,也是九死一生。

  所以她來。

  來看看他。

  說幾句話。

  然後走。

  那句「要我留下來嗎」,根本不是真的問他。

  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知道他不能。她知道他有清蓮,有孩子,有家。她知道他就算想,也不能。

  她只是想聽他親口說。

  想聽他說——「留下來」。

  哪怕他做不到。

  哪怕他最後還是鬆了手。

  哪怕她從頭到尾都知道結果。

  她還是想聽。

  李樹瓊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掌心冰涼。

  那冰涼的觸感,像她臨走前被他抓住的手腕。

  他抓住她了。

  只抓住了一瞬間。

  然後就鬆開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李樹瓊抬起頭。

  窗外,月光已經很淡了。天邊透出一線灰白,是黎明前的顏色。

  遠處隱約傳來雞鳴聲。

  一聲,兩聲,三聲。

  劃破寂靜。

  他站起身。

  腿有些麻,他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過去。

  然後他走到窗邊。

  那扇窗還開著。

  風還在灌進來。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晨曦里顯出模糊的輪廓。牆角那幾盆枯死的菊花,還耷拉著腦袋。

  他想著白清萍。

  想著她那張在月光下的臉。

  那雙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

  那句「但你我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她認命了。

  可她不想讓他跟著一起死。

  所以他鬆手的那一刻,她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

  因為至少,他活著。

  至少,他不會卷進來。

  至少,他還能回去,回到那個有白清蓮等他的家裡。

  李樹瓊伸出手。

  慢慢抓住那扇窗的窗框。

  木頭很涼,涼得刺骨。

  他把窗拉過來。

  窗框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響。

  很輕。

  輕得像她翻出去時落地的聲音。

  輕得像她臨走前說的那聲「好」。

  輕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房間裡徹底安靜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灰白變成淡金,淡金變成橘紅。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新的陰謀,新的算計,新的你死我活。

  而那個女人,已經走在她的絕路上。

  他救不了她。

  誰也救不了她。

  李樹瓊慢慢走回床邊,坐下。

  拿起那張畫滿圈和線的紙,看了一眼。

  四個圈,一根絞索。

  她就在絞索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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