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白清萍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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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 1947年6月14日,傍晚六時許

  地點:菊兒胡同李宅客廳

  黃包車在菊兒胡同口停下時,天已經擦黑了。

  白清蓮先下車。她站在胡同口的槐樹下,等李樹瓊付完車錢。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她側臉上,將那張蒼白了一整天的臉染上一點虛弱的暖色。

  昨天,她在醫院忙了整整四個小時。

  抬擔架,遞紗布,給輕傷員倒水,幫護士按住掙扎的病人。她看見了很多血,聽見了很多呻吟,也看見了很多雙眼睛——年輕的,恐懼的,憤怒的,也有空洞得什麼都看不見的。

  她一直在找。在每一張被抬進來的臉上找,在每一個被推進手術室的身影里找,在那些蓋著白布被推出去的輪廓里找。

  她沒有找到她教過的學生。

  那一刻她應該鬆一口氣。

  可她只感到一種更深的、更沉重的虛無。

  那些孩子不是她的學生,但他們是某個人的學生,某個人的孩子,某個人的全部。他們和她教過的那些十五六歲的少年沒有任何不同——一樣的年輕,一樣的熱血,一樣的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

  她有什麼資格鬆一口氣?

  李樹瓊走到她身邊。

  他看著她,想說什麼,卻只是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的手冰涼。

  「走吧。」白清蓮說。

  他們並肩走進胡同。槐花的香氣混著暮色,沉甸甸地壓下來。幾個鄰居在院門口乘涼,看見他們,目光躲閃了一下,裝作沒看見。

  昨天西四牌樓的槍聲,整座城都聽見了。

  雖然李樹瓊今天沒有穿著那身軍裝,但此刻走在這條胡同里,像一枚行走的標籤。

  沒有人想和他對視。

  沒有人想和「警備司令部」有任何目光接觸。

  李樹瓊垂下眼。

  他習慣了。

  ---

  推開自家院門,劉媽已經迎了出來。

  「少爺,少奶奶,可算回來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晚飯備好了,您們是先洗把臉還是……」

  「劉媽。」白清蓮打斷她,「這幾天有人來過嗎?」

  劉媽愣了一下。

  「沒有啊。就昨天上午白府那邊來過電話,說太亂,就不派人過來了。今天下午……下午……」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

  「對了,這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我今天早晨打掃院子時發現的,就擱在門檻裡頭。」

  白清蓮接過紙條。

  很普通的毛邊紙,對摺兩次,邊角微微捲起。沒有落款,沒有信封,只有一行極細的字跡,用鉛筆寫的:

  「明日下午三點,北平飯店咖啡廳。有重要證據,務必親至。——萍」

  白清蓮的手指僵住了。

  李樹瓊站在她身後,看不見紙條上的字。但他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

  「是什麼?」他問。

  白清蓮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行字。清萍。堂姐的筆跡她認得——小時候白家大院裡,堂姐教她寫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後來堂姐去了雲南(按白清蓮所知,她仍然以為白清萍去的是雲南),再也沒有回來。再後來……

  再後來,堂姐出現在報紙上,又消失在傳聞里。出現在李樹瓊的夢裡,又出現在昨天那場尚未說清的對話里。

  而現在,她出現在這扇門的門檻後。

  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滲進來。

  白清蓮轉過身,把紙條遞給李樹瓊。

  「清萍姐的留言。」她的聲音很輕,很平,「約你明天見面。」

  李樹瓊接過紙條。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有重要證據」——什麼證據?路顯明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和平書店,馮伯泉說的話:「白清萍同志的情報,組織上認為沒有證據不能懷疑老同志。」


  沒有證據。

  而現在,白清萍說有證據。

  她要當面交給他。

  李樹瓊抬起頭,看向白清蓮。

  她站在那裡,暮色從她身後湧進來,將她的輪廓染成模糊的剪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眼睛——沉靜,淡然,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

  「你……」他張了張嘴。

  「你去吧。」白清蓮說。

  她轉身,走進客廳。劉媽跟在後面,不知所措。客廳的燈亮了,暖黃的光從門裡漏出來,落在院子裡青石板地上。

  李樹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

  他忽然不知道該邁哪只腳。

  ---

  晚飯擺上桌時,天已經全黑了。

  四菜一湯,熱氣騰騰。劉媽的手藝一向很好,今天特意做了白清蓮愛吃的清炒蝦仁和李樹瓊慣常喝的那道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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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誰都沒有動筷子。

  白清蓮坐在李樹瓊對面,低著頭,慢慢撥弄著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像在數著什麼。

  李樹瓊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瘦削。下午在醫院忙了四個小時,回來時臉色慘白,現在總算恢復了一點血色,但眼眶下面那圈青影卻更深了。

  他想說點什麼。

  說今天辛苦你了。說你在醫院做的那些事,我……我很佩服。說明天我去見清萍,只是公事。

  可這些話,每一句說出來,都像在找藉口。

  他什麼也沒說。

  白清蓮忽然抬起頭。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也平靜:

  「見了清萍姐,替我問好。」

  李樹瓊愣住了。

  「她……一個人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白清蓮垂下眼睛,聲音越來越輕,「替我告訴她,家裡一切都好。讓她……保重。」

  李樹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

  他想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你知道她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你知道我這兩年在夢裡喊了多少次她的名字,而你躺在旁邊,一夜一夜地聽著?

  你知道我前天還為了她,把你一個人留在醫院裡,穿過大半個城去見另一個男人?

  你知道明天我要去見的這個女人,她手裡握著的「證據」,可能決定我、決定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

  白清蓮沒有再說話。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蝦仁,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燈光很暖,飯菜很香。這間客廳和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沒有任何不同。

  只有李樹瓊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這沉默里,一點一點碎掉。

  ---

  飯後,李樹瓊在書房待了很久。

  他把那紙條看了無數遍。字跡確實是白清萍的,筆鋒的走勢、連筆的習慣,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但「北平飯店咖啡廳」——這個地點讓他警惕。

  北平飯店是東交民巷的高級場所,外國人和達官貴人常去的地方。那裡人多眼雜,保密局的眼線也多。白清萍為什麼選那裡?

  除非……她需要人多的地方做掩護。

  除非……她選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和平書店密室,他沒有對馮伯泉說出的那些疑點。

  白清萍出現的時間和地點,太巧了。

  沈墨的秘書,那輛鎖著的車,那把可能存在的備用鑰匙。

  還有那句「老鷹」——她是怎麼知道的?

  明天,也許他能找到答案。

  他推門走出書房。

  客廳的燈已經滅了。白清蓮臥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微光。


  李樹瓊站在走廊里,看著那道光。

  他想敲門。想走進去,對她說點什麼。想告訴她,明天他去見的那個人,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想告訴她,他這輩子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白清蓮靠在臥室門後。

  她聽見他走過來的腳步,聽見他停在門外,聽見那漫長的、仿佛永遠也不會結束的沉默。

  她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她在等。等那扇門被敲響。等一個解釋,一個擁抱,一句哪怕只是敷衍的安慰。

  門外傳來腳步聲。

  漸行漸遠。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沒有聲音。

  只是靜靜地,順著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客廳里那張紙條,她還記得每一個字。

  「萍」。

  那是她堂姐的名字,也是她丈夫藏在心底的名字。

  她讓李樹瓊替她問好。她讓自己表現得得體、大度、善解人意。她做了所有「好妻子」應該做的事。

  可此刻,在這間黑暗的臥室里,她終於承認——

  她很難受。

  非常非常難受。

  窗外,夜色如墨。

  菊兒胡同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明天下午三點,北平飯店咖啡廳。

  她不知道堂姐要交給李樹瓊什麼「重要證據」。

  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或者說就根本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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