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不能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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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 1947年5月28日,晚八時二十分

  地點:北平和平書店後屋密室

  密室里的煤油燈調得很暗,火苗在玻璃罩內輕輕跳動,將馮伯泉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李樹瓊已經匯報完白清萍出現的過程。從他駕車駛離西單,到后座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從平安里廢棄教堂的短暫會面,到她留下的那句致命預警——他複述得很快,像在背誦一份與自己無關的行動報告。

  只有說到「她瘦了」的時候,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很短,幾乎無法察覺。

  但馮伯泉察覺了。

  老馮沒有說話,只是將桌上那杯涼透的茶水往李樹瓊手邊推了推。李樹瓊沒有喝,他甚至沒有看那杯茶。他的目光落在煤油燈跳動的火苗上,像在凝視一個遙遠的地方。

  「所以,」馮伯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白清萍同志帶來的核心情報有三條:第一,周志坤背後有人,可能是路顯明;第二,如果是路顯明,你的身份可能早已暴露;第三,她建議你請示組織,決定是撤退還是留下。」

  李樹瓊點頭。

  馮伯泉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里,密室里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遠處胡同隱約傳來的叫賣聲——「硬面——餑餑——」尾音拖得很長,蒼涼而悠遠。

  「樹瓊,」馮伯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你漏了一個問題。」

  李樹瓊抬起眼。

  「老鷹。」

  馮伯泉看著他,老花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卻銳利如手術刀:

  「周志坤生前曾與代號『老鷹』者勾結,涉嫌涉外勢力——這是路顯明在密信里告訴你的情報,對嗎?」

  李樹瓊點頭。

  「這條情報,屬於路顯明私自行動的內容。他通過密信向你傳遞,你隨後上交組織。全程只有你、路顯明、以及組織核心審查人員知道。」

  馮伯泉頓了頓:

  「白清萍是怎麼知道的?」

  李樹瓊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空無一字。

  馮伯泉沒有放過他:

  「她告訴你,『周志坤死前有沒有與老鷹勾結、有沒有出賣情報,你我都不清楚』。她的原話。『老鷹』這個代號,她是從哪裡聽來的?」

  李樹瓊僵住了。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倒帶——平安里教堂外,車廂里,白清萍的聲音:

  「周志坤在上海見過什麼人,你我都不知道。他說與『老鷹』勾結,但『老鷹』是誰?他死之前有沒有向保密局賣過你的情報……」

  老鷹。

  她說了老鷹。

  她怎麼會知道老鷹?

  這代號從未出現在任何公開文件中,從未被白清蓮偷聽到,從未在警備司令部的任何檔案里留下痕跡。這是路顯明密信里的內容,是他上交組織後封存在絕密卷宗里的內容。

  除非——

  要麼白清萍在松江公共部檔案室工作時,從周志坤經手卻未來得及銷毀的文件里看到了什麼。

  要麼……

  要麼她接觸過路顯明。

  要麼她本人,與這條情報鏈存在某種未知的、危險的聯繫。

  李樹瓊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沿著脊柱,一寸一寸凍結他的胸腔。

  他剛剛與她面對面。他看著她消瘦的臉,剪短的頭髮,那雙淬過火的眼睛。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聽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衝撞。

  他什麼都沒問。

  他沒問「你這四個月在哪裡」,沒問「你怎麼知道老鷹」,沒問「你為什麼不直接找馮伯泉而要通過我」——他什麼都沒問。

  他滿腦子只有她瘦了,她剪了短髮,她穿得太單薄,她有沒有吃飯,有沒有人欺負她。

  八年潛伏,無數險境錘鍊出的冷靜與審慎,在那個暮色四合的車廂里,像烈日下的薄冰,頃刻融化。

  「……我忽略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我沒有問她。」


  馮伯泉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李樹瓊,目光里有審視,有評估,但唯獨沒有責備。

  「你多久沒見她了?」老人問。

  李樹瓊沒有回答。

  「四年。」馮伯泉替他答了,「四年生死未卜,以為她死了,以為她失蹤了,以為她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突然有一天,她坐在你身後,叫你的名字——」

  他頓了頓,聲音里有某種近乎嘆息的東西:

  「樹瓊,你是人。」

  李樹瓊垂下眼。

  不是原諒。不是開脫。只是陳述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

  他確實是那一刻失了腦子。

  而失腦子的代價,可能是一個致命的疑點被輕易放過,可能是一條關鍵的線索就此斷掉,可能是組織要在更加模糊的信息迷霧中做出生死攸關的判斷。

  「現在,」馮伯泉的聲音恢復了事務性的冷靜,「我們面對兩個問題。」

  他屈起手指:

  「第一,路顯明是否有問題?他是否與周志坤合謀、利用白清萍作為棋子?如果是,他的動機是什麼?他是否確實向保密局出賣了你的身份?」

  「第二,白清萍是否有問題?她如何得知『老鷹』這個代號?她今晚與你接觸的真實意圖是什麼?她傳遞的信息——無論是關於路顯明的指控,還是建議你撤退——是誠實的預警,還是另有所圖?」

  兩個問題,像兩把懸在頭頂的刀。

  李樹瓊沉默著。他想起白清萍說「我懷疑是路顯明」時的神情——那不是算計,不是試探,那是長期壓抑後終於說出口的、沉重如鉛的懷疑。他想起她說「你得走了」時的尾音——那尾音有一絲極輕的顫抖,像怕他拒絕,又像怕他答應。

  這些是真實的嗎?

  還是他也刻在骨子裡的、對那個人的全部記憶,正在欺騙他?

  「不管結論是什麼,」馮伯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有一個事實已經無法迴避——你的身份,極大概率已經暴露。」

  李樹瓊抬眼。

  「路顯明如果真有問題,他掌握你的全部底細。周志坤如果向保密局賣過情報,你檔案的複印件可能早就躺在趙仲春的保險柜里。沈墨為什麼來北平?他為什麼用那種方式審你?他為什麼在咖啡館跟你說那些話?」

  馮伯泉看著他,一字一頓:

  「他們不動你,不是因為你沒有暴露,而是因為還不是動你的時候。」

  這句話,白清萍剛剛說過。

  此刻從馮伯泉嘴裡說出來,是最終確認,是蓋棺定論,是判處死刑前的最後陳述。

  「所以,」馮伯泉說,「今晚你不能回任何別人熟悉的地方。菊兒胡同不能回,鐵獅子胡同更不能回。你必須找地方躲起來,等組織進一步指示。」

  他站起身,走向牆角那口舊木箱:

  「南城有一套備用住處,鑰匙我這裡有。你先去住三天,吃的用的我會安排人送。三天之內,組織必須給你明確答覆——是啟用緊急撤離通道,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

  還是留下。

  留下,就是在已知暴露的情況下,繼續在刀鋒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刻都可能墜入深淵。

  馮伯泉打開木箱,在裡面翻找鑰匙。

  身後,李樹瓊的聲音響起:

  「我不能躲。」

  馮伯泉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樹瓊。

  煤油燈下,李樹瓊的臉半明半暗。他坐在那裡,脊背挺直,軍裝的領扣一絲不苟。他的眼神里有疲憊,有剛剛被撕裂的創痛,還有某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說什麼?」馮伯泉問。

  「今晚我不能躲。」李樹瓊重複,「我父親回北平了。」

  馮伯泉看著他。

  「李斌將軍?」老人的聲音很輕。

  「下午到的。行轅有會,晚上回鐵獅子胡同。」李樹瓊說,「他身邊的人通知我了,讓我務必回去一趟。」

  馮伯泉沉默了幾秒:

  「你可以推掉。說情報處有緊急公務,說身體不適,說什麼都行。」


  「推不掉。」李樹瓊搖頭,「他這次回來,是為華北剿總的人事變動。黃埔系和傅作義的人正在爭北平行轅的幾個關鍵位置。我父親需要了解北平站、警備司令部、還有保密局最近的動向——這些情報,只有我能當面給他。」

  馮伯泉沒有說話。

  「還有,」李樹瓊頓了頓,「楊漢庭告訴我,保密局內部有人想拿李家做文章。他們動不了我父親,就想從我身上找突破口。趙仲春最近調閱了李家在北平的所有產業記錄,名義上是『例行核查』,實際上是在收集材料。」

  他抬眼看向馮伯泉:

  「如果今晚我不回去,如果我『失蹤』了——哪怕只是三天——保密局立刻會把這定性為畏罪潛逃。他們會查封鐵獅子胡同,會審查我母親,會以此為藉口對我父親發難。」

  他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所以今晚,我必須在鐵獅子胡同吃這頓飯。我必須穿著這身軍裝,坐在我父親右手邊,替他斟酒,聽他訓話。我必須讓趙仲春安插在李府的眼線看到——李樹瓊還在,李樹瓊沒有問題,李樹瓊一切如常。」

  密室里一片寂靜。

  馮伯泉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年輕人——不,不是年輕人了。他已經二十九歲,鬢邊有了白髮,眼尾有了細紋。八年潛伏,從重慶到南京到北平,從軍統秘書到警備司令部情報處長。他扮演過太多角色,背負過太多秘密,失去過太多在乎的人。

  此刻,他坐在昏暗的密室里,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危險的決定。

  馮伯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他見過一個年輕人。

  那時他還叫李默,剛從北平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站在窯洞門口,有些拘謹地向教官敬禮。教官問他:為什麼來延安?他說:因為北平容不下說真話的人。

  八年了。北平依然容不下說真話的人。

  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拘謹的學生。

  他是「青山」,是李樹瓊,是戴笠的秘書,是李斌的兒子,是白清蓮的丈夫,是趙仲春的眼中釘,是沈墨的審訊對象——是一個把自己活成了一支孤軍的人。

  馮伯泉放下那串還沒找到的鑰匙。

  「你考慮清楚了?」他問。

  「是。」

  「這是你選擇的道路。」

  「是。」

  馮伯泉沒有再說話。

  他走回桌邊,坐下。老花鏡片上倒映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動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民國二十六年,」他開口,聲音很低,「我在上海做聯絡員。有個年輕的交通員暴露了,日本人封鎖了整個法租界,所有人都在勸他躲起來。他說,不行,我今晚必須出現在霞飛路的咖啡館,因為我的下線在等我——他等不到我,就會以為我叛變了。」

  他頓了頓:

  「他去了。咖啡館門口蹲著日本憲兵隊的便衣。他一進門就被按住了。三天後,我收到他傳出來的最後一句話。」

  馮伯泉戴上眼鏡,看向李樹瓊:

  「他說,替我告訴組織,這頓咖啡我請了。」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只是站起身,將軍帽戴正。

  馮伯泉沒有阻攔。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不是因為李樹瓊固執,而是因為李樹瓊說得對——

  今晚,他不是「青山」,不是潛伏者,不是被追獵的孤狼。

  他是李斌的兒子。他必須出現在他應該在的地方。

  這是他的身份賦予他的義務,也是他的鎧甲。

  而一個暴露了身份卻依然能夠自如行走的人,才是最讓敵人忌憚的。

  馮伯泉站起身,走到李樹瓊面前。

  他比李樹瓊矮半個頭,此刻卻像一座山。

  「自己注意安全。」他說。

  李樹瓊點頭。

  「等我消息。三天之內,組織會有結論。」

  李樹瓊再次點頭。

  他轉身,推開密室通往雜院的門。

  五月的夜風湧進來,帶著槐花的香氣和遠處隱約的喧囂。他跨出門檻,走進濃重的夜色里。

  馮伯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老人沒有立刻關門。他站在夜風裡,站了很久。

  「硬面——餑餑——」遠處傳來蒼涼的叫賣聲。

  他忽然想起,民國二十六年那個年輕的交通員,也喜歡吃硬面餑餑。每次完成傳遞任務,都會在霞飛路的轉角買一個,一邊吃一邊消失在法租界的梧桐樹影里。

  後來日本人把他埋在龍華。

  馮伯泉緩緩關上門。

  門栓插上的聲音,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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