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投鼠忌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1947年5月26日,下午三時

  地點:保密局北平站站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百葉窗拉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被切割成一道道狹窄的光帶,斜斜地投在深紅色的地毯上。空氣里有雪茄的餘味,混合著文件陳舊紙張的氣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

  趙仲春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茄衣。他面前攤著幾份卷宗,最上面是今天上午沈墨與李樹瓊談話記錄的摘要——只有結論性內容,沒有具體問答細節。這是沈墨讓人送來的,意思很明白:該讓你知道的,會讓你知道。

  門被敲響三下,節奏平穩。

  「進。」趙仲春抬頭。

  門推開,沈墨走進來。他已脫去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和灰色馬甲,袖子依舊挽著,露出精瘦的小臂。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

  「趙站長。」沈墨微微頷首,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檔案袋輕輕放在桌上。

  「沈處長。」趙仲春坐直了些,臉上堆起慣常那種圓滑又帶點諂媚的笑容,「您親自過來,有什麼指示?」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辦公室——厚重的實木家具,牆上掛著蔣介石肖像和「精誠團結」的條幅,書架上整齊碼放著各類章程彙編和內部通報。典型的保密站站長辦公室,威嚴,刻板,透著一股緊繃的權力感。

  「趙站長在北平站幾年了?」沈墨忽然問。

  趙仲春一愣,迅速回答:「一年零一個月。之前在上海站,剛調過來的。」

  「一年零一個月。」沈墨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檔案袋上輕輕點了點,「不算短。北平的情況,應該摸得很透了。」

  「不敢說透,但該知道的,基本都知道。」趙仲春謹慎地回答,揣摩著對方的意圖。

  沈墨看著他,看了幾秒鐘。那目光平靜,卻讓趙仲春感到某種被穿透的不適。然後沈墨開口,問了一個讓趙仲春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問題:

  「趙站長,如果有人說——這個李樹瓊,是共產黨。你相信嗎?」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趙仲春張了張嘴,臉上那副圓滑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裂紋。他先是驚愕,然後是困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滑稽的難以置信。

  「共……共產黨?」他重複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說,「沈處長,您這話……從何說起?李樹瓊?他可是李斌中將的兒子!黃埔系之後!而且……」他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他當年還當過戴老闆的秘書!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共黨?」

  沈墨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打開檔案袋,從裡面抽出兩張紙。紙張很舊,邊緣發黃,是那種戰前常用的劣質公文紙。他將其中一張推到趙仲春面前。

  紙上是一份名單的影印件——「軍統息烽訓練班第三期學員結業登記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李樹瓊」三個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有手寫的備註:「民國三十年春,於晉南敵後偵察任務中失蹤,推定犧牲。」

  趙仲春盯著那張紙,瞳孔微微收縮。他是知道這件事的——不,應該說,保密局北平站站長這個級別的人,都知道。

  「這個李樹瓊,」沈墨的聲音平緩地響起,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早在民國三十年就犧牲了。現在的李樹瓊,原名叫李默。趙站長應該清楚吧?」

  趙仲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當然清楚。不僅清楚,他還知道這件事背後的彎彎繞繞。

  當年戴笠為了籠絡李斌——這位黃埔一期、在抗戰前線立下大功的中央軍嫡系將領——煞費苦心。

  得知李斌早逝的兄長留下一個兒子李默——曾經在民國28年被人蠱惑去了延安,後來受不了那裡的苦就偷偷跑了回來——這都是有據可查的。

  便設計了一套方案:偽造李默的犧牲記錄,然後讓李默頂替這個同樣已經犧牲的李樹瓊的身份,進入軍統,成為戴老闆的秘書。

  這樣一來,既給了李斌一個「失而復得」的兒子(雖然是嗣子),又將李家與軍統綁在了一起。至於李默之前在延安的經歷?戴老闆早有指示凡是從延安回來的人,只要寫了情況說明,並有足夠份量的保人,都可以在軍統內重用。而這個李默或者說李樹瓊的保人則是胡宗南,戴老闆的老大哥,這就更不不是問題了。

  這種事在黨國系統里並不罕見。亂世之中,身份、檔案、過往,都可以是籌碼和工具。別說李樹瓊,就是更高層的人物,誰背後沒有幾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歷史,就連那位建豐同志,不也是從北面回來的嗎?


  「沈處長,」趙仲春放下雪茄,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件事……當年是戴老闆親自操辦的。檔案是戴老闆讓改的,身份是戴老闆給的。如果連戴老闆都能作假,那……」他頓了頓,選擇了一個更委婉的說法,「那我們這些下面辦事的人,怎麼敢懷疑?」

  他看了一眼沈墨的臉色,又補充道:「再說了,咱們系統里,這種『調整』過檔案的人,又不是李樹瓊一個。戰時特殊,用人也特殊嘛。」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事實,又推給已故的戴笠,還拉上整個系統的潛規則做擋箭牌。

  沈墨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

  「趙站長說得對。這件事,當年是戴老闆定的調。」他將另一張紙推到趙仲春面前。

  這張紙新一些,是一份機要電報的抄送件。抬頭是「南京保密局毛局長致北平站沈特派員」,內容簡短,但其中一行字被紅筆劃了重點:

  「……李樹瓊背景複雜,牽涉李斌,尤其是胡長官,調查需格外慎重,務必把握分寸,不得影響華北軍政大局……」

  趙仲春看完,心頭一凜。毛人鳳親自叮囑「把握分寸」,這分量太重了。

  沈墨的聲音適時響起,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毛局長讓我把這個給你看,就是要告訴你——李樹瓊背後,不僅僅是他父親李斌,還有胡宗南長官那邊的關係。所以,」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趙仲春,「就算我們手裡有再充分的證據,要動他,也得留下情面。不能撕破臉。」

  趙仲春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副圓滑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憋屈和無奈。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射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明暗分明。

  「沈處長,」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疲憊,「我跟李公子……說實話,沒什麼深仇大恨。西單那一巴掌,是打了我的臉,但那是孫黑子辦事蠢,活該。」

  他向前傾身,手肘撐在桌上,語氣變得激動起來:「真正的問題,是楊漢庭那個混蛋!他還在站里的時候,就處處跟我作對,明里暗裡給李樹瓊遞消息、出主意!李公子這個人,您也看到了——他不是一個『壞人』,甚至不算精明。他就是……太容易被利用了。」

  趙仲春掰著手指頭數:「被楊漢庭利用,當槍使來對付我;被歐陽中利用,當擋箭牌和操盤手;現在,恐怕還要被李宗仁長官利用,當個『克制執法』的招牌!可我們呢?我們明明知道他可能有問題,明明有線索,卻因為他是李中將的兒子、胡長官的世侄,就他媽得投鼠忌器!」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我的人白挨炸了!孫黑子白挨打了!現在連查都不能好好查!我就怕哪天,他李樹瓊又一巴掌糊在我臉上——到時候丟的不是我趙仲春的臉,是整個保密局的臉!南京會怎麼看我們?連個靠爹的公子哥都收拾不了?」

  辦公室里迴蕩著趙仲春壓抑的怒聲。窗外的光帶里,塵埃瘋狂飛舞。

  沈墨靜靜聽完,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等趙仲春說完,喘著氣靠在椅背上,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百葉窗的縫隙里,可以看見北平站內院的景象:幾個便衣人員在晾曬衣服,牆角停著幾輛吉普車,更遠處的高牆上架著鐵絲網。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籠罩在五月的陽光下。

  「趙站長,」沈墨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你的委屈,我明白。你的難處,我也清楚。」

  他轉過身,看著趙仲春:「但你要記住——現在是戰事最緊張的時候。前線將領的地位,比任何時候都重要。他們的家人,尤其是李樹瓊這樣既有背景、又在關鍵位置上的家人,不能輕易動。這不是針對你,這是大局。」

  趙仲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為一聲更加沉重的哀嘆:

  「所以……我就只能忍著?等著下次他再騎到我頭上?」

  沈墨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看著趙仲春。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趙仲春能看清沈墨鏡片後那雙眼睛裡,冰冷而銳利的鋒芒。

  「趙站長,」沈墨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剩氣聲,「毛局長說的是『把握分寸』,不是『放任不管』。調查要繼續,線索要深挖,該盯的人要盯死。但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別給他那個機會。」

  趙仲春怔住了。


  他看著沈墨,看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幾秒鐘後,他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能明著動李樹瓊,但可以暗中限制他、監控他、搜集他的證據,讓他沒有機會再「一巴掌糊上來」。等到證據足夠多、足夠致命,或者等到時機合適——比如李斌失勢,比如胡宗南不再過問——那時候,才是清算的時候。

  而這中間的尺度、分寸、火候,需要他趙仲春自己把握。把握得好,將來可能是大功一件;把握不好,就可能引火燒身。

  沈墨直起身,重新拿起檔案袋,轉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之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李樹瓊那邊,我會繼續詢問。但北平站日常的監控和情報搜集,是你的事。趙站長,好自為之。」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趙仲春一個人。

  他坐在寬大的皮椅里,一動不動。午後的陽光慢慢偏移,光帶從他臉上移到肩膀上,再到地毯上。窗外傳來內院隱約的說話聲,還有遠處北平街頭模糊的市井喧譁。

  許久,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支雪茄,狠狠摔在地上!

  茄衣碎裂,菸草散了一地。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眼睛裡翻湧著憤怒、屈辱、不甘,還有一絲被點醒後的、冰冷的算計。

  沈墨說得對。

  不能明著動,那就暗中來。

  李樹瓊,咱們走著瞧。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呼吸,然後按下桌上的呼叫鈴。

  門開了,秘書探頭進來:「站長?」

  「叫行動隊王隊長過來。」趙仲春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圓滑,「另外,把最近三個月所有涉及警備司令部情報處的監控報告,全部調出來。我要看。」

  「是。」

  門再次關上。

  趙仲春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百葉窗的光帶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像一場無聲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