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白清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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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臥室窗欞,在木地板上切出細長的光斑。白清蓮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已經兩個小時。

  門外的鎖在清晨被打開過,劉媽送來了早飯和一份當天的《北平日報》。粥已經涼了,報紙還放在托盤上,摺疊整齊。

  她終於伸出手,拿起報紙,展開。

  頭版右下角,一則不起眼的簡訊:

  「昨夜琉璃廠治安巡查,查獲違禁出版物,三人被帶走調查」

  正文只有寥寥數語:「昨晚九時許,警備司令部於琉璃廠地區進行例行治安巡查,在文淵閣書店查獲疑似違禁出版物若干,帶走書店相關人員及顧客三人協助調查。警方稱,此舉系維護社會治安之正常行動。」

  沒有名字,沒有細節。但白清蓮的手在顫抖。

  文淵閣。許文翰教授常去的那家古籍書店。昨晚……李樹瓊徹夜未歸。

  她想起昨夜隱約聽到樓下的動靜——他回來時應該已是後半夜,腳步聲沉重,在書房待了很久,有紙張翻動和火柴劃燃的聲音。清晨她假裝未醒,聽到他輕輕推開臥室門,在門口站了片刻,又離開。

  他的疲憊,他的沉默,他那句「你以為我現在做的這些事……就不是在保護一些人嗎?」

  一個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猜想,像晨霧中的影子,緩緩浮現。

  她放下報紙,走到書房門口——門沒鎖。李樹瓊已經去了司令部。

  書房裡還殘留著煙味和熬夜的氣息。書桌收拾得很整齊,但垃圾桶里堆滿了紙灰。她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最上層的灰燼。

  一張未燃盡的紙角露出來。焦黑的邊緣上,還能辨認出幾個鋼筆字:

  「……保護……名……教授……」

  後面是燒毀的空白。

  白清蓮的手指停在半空,呼吸屏住。

  保護?名單?教授?

  琉璃廠,文淵閣,查獲違禁出版物,帶走三人……許教授?

  那些片段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突然串起。

  她猛地站起身,心臟狂跳。如果……如果昨晚的行動,不是為了「抓捕」,而是為了……「保護」?從誰手中保護?保密局?趙仲春?

  所以他才必須公開抓人,所以他才徹夜不歸,所以他才……

  門廳傳來腳步聲。劉媽小心翼翼的聲音:「少奶奶,您在裡面嗎?午飯好了。」

  白清蓮迅速將紙灰撥回原狀,起身走出書房,面色已經恢復平靜:「我不餓。劉媽,今天……有什麼人來過嗎?」

  「沒有呢,少爺吩咐了,不讓外人來打擾您靜養。」

  靜養。囚禁的婉轉說法。

  白清蓮點點頭,回到臥室。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方狹小的天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改變。

  ---

  傍晚時分,李樹瓊回來了。

  他依舊穿著筆挺的軍裝,但眼下有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走進客廳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白清蓮沒有像往常一樣待在臥室,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看。

  她抬起頭,看向他。

  目光相觸的瞬間,李樹瓊本能地戒備起來。他在她眼中沒有看到憤怒、恐懼或淚水,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平靜的審視。

  「你回來了。」白清蓮開口,聲音很輕。

  李樹瓊「嗯」了一聲,脫下外套交給劉媽,走到她對面的沙發坐下。兩人之間隔著茶几,像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

  沉默在蔓延。只有座鐘的滴答聲。

  白清蓮合上書,放在膝上。她看著他疲憊的臉,看著他握著茶杯時微微發白的指節,看著他軍裝領口一絲不苟的扣子。

  然後她開口,問了一個李樹瓊完全沒預料到的問題:

  「名單上的人……都安全嗎?」

  李樹瓊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什麼名單」,但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死死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試探、陷阱或任何危險的跡象。

  但他只看到平靜,以及平靜之下,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理解?

  「你看報紙了。」他陳述,聲音乾澀。


  「看了。」白清蓮說,「琉璃廠,文淵閣,查獲違禁書,帶走三人。」她停頓了一下,「許文翰教授……還好嗎?」

  李樹瓊的手指收緊,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動。他無法回答。他不能告訴她許文翰正在司令部一間乾淨的拘留室里「配合調查」,不能告訴她他今早親自去「審訊」時,悄悄對許教授說的那句「暫且忍耐,我會想辦法」,更不能告訴她昨晚的險局和趙仲春的毒蛇般的窺伺。

  但他也沒有否認。

  沉默,成了另一種回答。

  白清蓮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掙扎,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沉重的、酸楚的鈍痛。

  她想起結婚那天,他穿著西裝,面色冷淡,眼神疏離。她想起這兩年來無數個獨自哭泣的夜晚。她想起他一次次夜不歸宿,一次次欲言又止,一次次用冷酷築起的高牆。

  原來牆的那邊,是這樣的景象。

  「你……」她再次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昨晚……沒受傷吧?」

  李樹瓊怔住了。

  這句話太輕,太簡單,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他早已冰封的心湖,盪起一圈猝不及防的漣漪。兩年了,她第一次沒有質問他、控訴他、用眼淚淹沒他,而是問……他有沒有受傷。

  他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音。半晌,才低低地說:「……沒有。」

  又是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窒息。

  白清蓮站起身,沒有看他,輕聲說:「廚房溫著湯,我去給你盛一碗。」

  她走向廚房。李樹瓊坐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走過客廳時微微低下的頭,看著她消失在廚房門後的側影。

  他忽然覺得,這棟他視為牢籠和偽裝之地的房子,第一次有了溫度。

  危險的溫度。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清醒。她的變化,她的理解,她的那碗湯,都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對他情感防線的試探。他不能軟化,不能動搖,不能給她任何希望,因為希望會讓人做出愚蠢的事,會暴露,會死。

  可是……當白清蓮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回來,輕輕放在他面前時,他還是低聲說了句:

  「……謝謝。」

  白清蓮沒有回應,轉身上了樓。但在樓梯轉角處,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輕,像羽毛拂過。

  李樹瓊看著面前的湯,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燙,很鮮,是他很久沒有嘗過的、屬於「家」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輕輕放回桌上。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書房。他還有無數文件要處理,無數謊言要編織,無數危險要應對。

  但今晚,他關上門後,沒有立刻點燃香菸,而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漸濃。北平的春天,似乎真的有一絲暖意,正艱難地穿透厚重的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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