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一次爭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五中學的教師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白清蓮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份剛發下來的《教師思想動態自查表》。表格要求詳細填報「近期閱讀書目」「社會交往情況」「對時局看法」等內容,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如實填寫,若有隱瞞,一經查實,嚴肅處理。」

  她對面,教師趙老師——一位教歷史的老先生——正被兩個穿著中山裝、面色冷峻的男子圍住問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零星的字眼飄過來:「……讀書會……進步學生……你的立場……」

  趙老師臉色慘白,手指顫抖,幾乎握不住筆。

  白清蓮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胃部一陣抽搐。昨天,英語組的王老師被叫去談話,回來後整個人像丟了魂,今天就沒來上班。聽說,她在辦公室里崩潰大哭,說「不想活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爬上來,纏住心臟,越收越緊。

  放學鈴聲終於響起。白清蓮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學校。她沒有回家,而是拐進了兩條街外的小公園——那個她曾和小娟接頭的地方。

  她坐在長椅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想起了林秀雲老師。今天早上,林老師悄悄拉住她,眼睛紅腫:「清蓮,我可能要走了。我丈夫說,我的名字……好像在一些名單上。我們打算回老家躲一躲。」

  她想起了自己的學生。初三那個叫小芸的女孩,昨天偷偷問她:「白老師,他們說遊行是錯的,是真的嗎?可我哥哥說,如果大家都不說話,就永遠沒有公平。」

  她想起了李樹瓊。那個給了她承諾,卻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冷酷的男人。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上來。她需要一個出口,哪怕只是一點點光。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小娟上次偷偷塞給她的,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句話:「如果需要幫助,可以來這裡。」

  地址是南城的一條小胡同,一個叫「互助讀書會」的地方。

  白清蓮攥緊紙條,指甲陷進掌心。她知道危險,但她更害怕這種無聲的窒息。也許……也許她可以做點什麼。幫林老師轉移一些書?或者,至少找人說說心裡話?

  她站起身,朝著紙條上的地址走去。

  ---

  下午五點十分,菊兒胡同李宅。

  李樹瓊正在書房核對行動方案的細節,電話響了。是馮伯泉通過加密渠道轉來的緊急口信,只有一句話:

  「白老師午後離校,往南城方向,似欲接觸敏感點。建議立即干預。」

  李樹瓊的血瞬間涼了。

  南城?敏感點?白清蓮去找小娟?還是更糟——她被人盯上了,正走向陷阱?

  他沒有時間細想。抓起電話,直接接通警備司令部直屬行動隊值班室——這是他重新掌權後,歐陽中特批給他的直屬小隊,共十二人,全是老手。

  「張隊長,我是李樹瓊。立刻帶六個人,便衣,配車,到第五中學附近待命。目標:我妻子白清蓮。找到後,不惜任何代價,立刻『保護性接回』家中。注意,是『接回』,不是『抓捕』,態度要堅決,但手段要溫和。重複一遍命令。」

  「是!處長!」

  放下電話,李樹瓊抓起外套就往外沖。劉媽在身後喊:「少爺,晚飯……」

  「不吃了!」

  車子疾馳向第五中學。李樹瓊的腦子裡亂成一團。憤怒、恐懼、後怕……交織在一起,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怎麼敢?她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危險?趙仲春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地下組織那邊也未必完全信任她這種外圍關係。她這麼冒失地行動,簡直是在往槍口上撞!

  二十分鐘後,車子在距離第五中學兩條街的路口停下。張隊長已經帶人趕到,低聲匯報:「處長,夫人進了前面那條死胡同,裡面有個小院,掛著『互助讀書會』的牌子。我們的人盯住了前後門。」

  李樹瓊下車,看了一眼那個不起眼的小院門。招牌很舊,像是有些年頭了。

  「進去。」他聲音冰冷,「客氣點,就說家裡有急事,請夫人回家。」

  ---

  小院裡,白清蓮正和一個戴著眼鏡、學生模樣的青年低聲說話。桌上攤著幾本舊書,都是市面上查禁的「禁書」。


  「白老師,這些書我們可以幫你保管,但這裡也不安全,您最好……」青年話沒說完,院門突然被推開。

  六個穿著普通布衣、但身形精悍的男子魚貫而入,迅速散開,隱隱控制了出入口。最後進來的是李樹瓊。

  他穿著一身深色大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像冰錐一樣釘在白清蓮身上。

  「清蓮,」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家裡有急事,跟我回去。」

  白清蓮的臉色「唰」地白了。她看著李樹瓊,又看看周圍那些明顯是手下的人,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恐懼湧上來。

  「你……你跟蹤我?」她的聲音在發抖。

  「是保護你。」李樹瓊走上前,不容分說地握住她的手腕,「走吧。」

  「我不走!」白清蓮猛地甩開他的手,眼淚湧出來,「李樹瓊,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派人監視我?現在還要把我抓回去?我是你的妻子,還是你的囚犯?!」

  那個戴眼鏡的青年想上前,被一個便衣伸手攔住,動作不大,但透著威懾。

  李樹瓊看了一眼青年,又看向白清蓮,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刀:「白清蓮,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看看這些人,這些書!你想死,別連累我!」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白清蓮臉上。她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李樹瓊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對張隊長使了個眼色。兩個便衣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白清蓮的胳膊,看似攙扶,實則不容掙脫。

  「帶走。」

  ---

  回到菊兒胡同李宅,白清蓮被直接送上二樓臥室。李樹瓊吩咐劉媽:「從今天起,夫人身體不適,需要靜養。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她出門,也不許任何人探視。門口加兩個人守著。」

  劉媽嚇得連連點頭。

  臥室里,白清蓮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瓷偶。眼淚已經流幹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李樹瓊站在門口,看著她。他想說點什麼,解釋點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變成了更深的疲憊。

  「你好好休息。」最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轉身帶上了門。

  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

  那一夜,李樹瓊沒有睡。他坐在書房裡,處理完最後一份行動方案,已經是凌晨兩點。整棟宅子寂靜無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野狗的吠叫。

  他走上二樓,在臥室門外站了很久。裡面沒有聲音,沒有哭泣,死一般的寂靜。

  鬼使神差地,他輕輕推開門——門沒鎖,是他自己下意識留下的縫隙。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清蓮身上。她蜷縮在床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微微顫抖。

  李樹瓊走到床邊,坐下。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卻在半空停住。

  「清蓮,」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以為……我現在做的這些事,每天穿著這身皮,和那些人周旋、算計、甚至抓人……就不是在保護一些人嗎?」

  白清蓮沒有動。

  李樹瓊繼續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這個世道,有時候……保護的方式,就是讓你恨我,讓你覺得我冷酷無情,然後離那些危險的東西遠遠的。至少這樣,你能活著。」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我知道你恨我。」他最後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沒關係。恨比死好。」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身後,傳來極輕的、帶著哽咽的聲音:

  「……你保護了誰?」

  李樹瓊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一些……不該死的人。」

  他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走廊漆黑一片。

  門內門外,兩個世界。但有一道裂縫,在無聲的黑暗裡,悄然打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