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對白清蓮的諾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午十點一刻,警備司令部情報處。

  李樹瓊正在翻閱程榮「呈報」上來的、一份關於近期各大學「思想動態」的匯總報告。報告內容空洞,充滿了「據悉」、「可能存在」、「應予以關注」之類正確的廢話,實質情報寥寥。他正準備合上文件,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奔跑聲。

  「處長!副處長!」一個年輕參謀猛地推開虛掩的門,臉色發白,氣息不勻,「不好了!西直門內大街,新街口十字路口,學生遊行隊伍和警察第三大隊、還有咱們司令部直屬的一個巡邏中隊對上了!兩邊頂上了,人越聚越多!」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程榮「噌」地站起來:「多少人?有沒有過激行為?」

  「學生那邊,估摸著得有五六百,可能還在增加!警察和咱們的人加起來也就一百多,主要是設路障攔著。剛接到現場電話,學生開始喊口號,往路障那邊擠,警察拿了盾牌和警棍……好像,好像有人扔了什麼東西,像是……碎磚頭!」參謀的聲音帶著顫。

  李樹瓊的心猛地一沉。新街口,連接城內與西北郊大學區的重要通道,果然成了焦點。他立刻起身,聲音冷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程副處長,立刻接通現場指揮所的電話,要直接負責人。同時,命令處里所有電訊監聽和情報分析人員就位,收集現場及周邊所有通訊、動態。我要知道學生領頭的是誰,從哪裡集結,口號內容有無變化,以及……現場有沒有發現身份特殊的、非學生模樣的人。」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完全是職業軍人的反應。程榮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養病歸來」的處長反應如此利落,隨即應道:「是!」轉身就去布置。

  李樹瓊走到牆上的大幅北平市地圖前,目光鎖死新街口區域。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規模已不小,且發生了投擲物,這意味著衝突升級的風險急劇增加。警察和巡邏中隊的指揮官是否有權限使用更激烈的手段?趙仲春的保密局行動隊是否已經混在附近,或者正準備出動?

  幾分鐘後,程榮回來,臉色更加凝重:「處長,電話接通了,是警察局的劉副局長在現場。他說情況還在控制,但學生情緒激動,要求撤走路障,放他們前往行轅請願。咱們的巡邏中隊長請示,如果發生衝擊,可否使用催淚瓦斯?另外……」他壓低聲音,「剛剛接到保密站一個『朋友』私下遞的話,說趙仲春已經命令兩個行動組便衣前往附近待命,相機行事。」

  「相機行事」——這四個字讓李樹瓊後背發涼。這意味著趙仲春的人可能在等待甚至製造一個藉口,然後以「制止暴亂」的名義,進行更嚴厲的抓捕或鎮壓。

  「催淚瓦斯……」李樹瓊重複著,轉向程榮,「程副處長,依你看,現在用催淚彈,是讓事態平息,還是徹底引爆?」

  程榮沒想到他會直接問自己,猶豫了一下:「這個……屬下覺得,學生血氣方剛,若用瓦斯,恐怕會引起更大反彈和圍觀,場面更難收拾。但若不用,防線萬一被衝垮……」

  「給現場指揮官回話,」李樹瓊果斷道,「暫緩使用催淚瓦斯。首要任務是維持現有對峙線,絕不後退,但也絕不首先升級武力。增派人力,從兩側街巷迂迴,逐步疏散圍觀群眾,壓縮學生活動空間。同時,通過喇叭反覆喊話,告知他們集會未經批准,要求立即解散,選派不超過五名代表對話。重點強調,衝擊國家機關是重罪。」他頓了一下,「另外,以情報處名義,提醒現場指揮官注意識別和隔離可能混入的、意圖煽動暴力或身份可疑的非學生人員。」

  這番話,既給出了應對方案,又隱含了「防止趙仲春的人混水摸魚」的暗示。程榮飛快記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轉身去傳達。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司令部籠罩在一種緊繃的忙碌中。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各種片面的、矛盾的消息不斷傳來:

  「報告!學生隊伍後方出現橫幅,寫著『反飢餓,反迫害』!」

  「西側有市民試圖給學生送水,被我們攔下了!」

  「有個別學生試圖攀爬路障!」

  「警察那邊報告,抓到兩個扔石塊的,不是學生,像是街面上的混混!」

  「行轅來電話詢問情況,要求 hourly report!」

  「保密站那邊有輛車在靠近,被我們外圍的弟兄擋回去了,說是『路過』!」

  每一條信息,李樹瓊都要求記錄、核實、在地圖上標註。他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過濾著噪音,拼湊著圖景。他注意到,學生口號雖然激烈,但尚未出現直接攻擊警察或大規模衝擊的跡象;警察和巡邏隊基本守住了防線,但壓力巨大;趙仲春的人果然在蠢蠢欲動,但似乎被行轅的「關注」和現場軍警的數量暫時阻住了手腳。


  最關鍵的是,他從一份匆匆送來的、監聽某大學社團臨時電台的抄錄稿上,看到了一條信息:「五中、女師附中部分同學已出發聲援,請沿途同學保護低年級。」

  五中……女師附中……白清蓮的學校!而且有低年級學生!

  李樹瓊的指尖瞬間冰涼。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更稚嫩、更不知危險為何物的面孔,正懵懂地走向這個沸騰的漩渦中心。

  就在這時,程榮拿著另一份電話記錄快步走來,臉色古怪:「處長,現場北平警察局的劉副局長轉達……李宗仁主任辦公室剛剛直接給他打了電話。」

  「說什麼?」李樹瓊心頭一緊。

  「就一句話:『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我要的是局勢平穩,不是報紙頭條。』劉副局長問,這『克制』的具體標準……」

  李樹瓊立刻明白了。李宗仁再次定調:不能流血,不能出大亂子。這和他之前的判斷一致,也無形中捆住了趙仲春那些想過激行動者的手腳。

  「告訴劉副局長,『克制』的標準就是:在保證不發生大規模暴力衝突和人員傷亡的前提下,依法處置。」李樹瓊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很官方、但實際操作空間很大的回答。這既是執行李宗仁的意圖,也符合他內心不願事態惡化的期望。

  下午一點左右,前方的緊張對峙在僵持中開始出現微妙變化。或許是疲憊,或許是李宗仁的指示起到了震懾作用,也或許是學生骨幹內部的意見分歧,遊行隊伍沒有繼續強行衝擊,而是在喊了一輪口號後,開始有組織地原地坐下,表示「和平請願」。警察和巡邏隊也得到指令,不再強行驅散,而是加固路障,維持警戒。

  一場可能爆發的激烈衝突,暫時以這種冰冷的、疲憊的對峙形式,緩和了下來。

  但李樹瓊知道,這只是風暴的一次小規模釋放,能量遠未耗盡。他更知道,白清蓮此刻,一定已經知道了消息。

  --

  傍晚,李樹瓊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菊兒胡同。司令部里的喧囂和壓力仿佛還粘在耳膜上,但更沉重的東西壓在心裡。

  宅子裡異常安靜。劉媽迎上來,接過他的大衣,小聲說:「少奶奶下午就回來了,臉色很不好,飯也沒吃,一直在書房裡。」

  李樹瓊點點頭,走向書房。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白清蓮坐在書桌後,沒有開燈。窗外最後的天光映出她單薄的剪影,她一動不動,面前攤開著一本書,但目光空洞地落在不知名的遠處。聽到聲音,她緩緩轉過頭,臉上沒有淚痕,卻有一種李樹瓊從未見過的、近乎死寂的蒼白和空洞。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飄忽得不真實,「今天……新街口的事,你知道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知道。」李樹瓊走進來,關上門,「我在司令部。」

  「哦。」白清蓮應了一聲,沉默了幾秒,然後,那空洞的眼神里,突然迸發出一種灼熱的、近乎絕望的光芒,直直射向李樹瓊,「那你知道嗎?我們學校,初三的兩個女生,今天中午偷跑出去了,說是去『聲援學長學姐』。她們才十五歲!」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手指緊緊抓住桌沿,骨節泛白:「下午……她們被學校的工友找回來的時候,衣服扯破了,臉上有巴掌印,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她們說,有穿黑衣服、不像警察的人扯她們,罵她們,要把她們拖上車……是幾個路過的男學生拼死把她們搶回來的!」

  李樹瓊的呼吸窒住了。趙仲春的人!他們果然對落單的、年幼的學生下手了!

  「樹瓊,」白清蓮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著臉,淚水終於無法控制地湧出來,但她的眼神卻銳利得可怕,「你告訴我,你們警備司令部,你們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那些還是孩子!她們懂什麼?她們只是覺得不公平,只是害怕!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們?!」

  她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李樹瓊心上。他看著她眼中的痛苦、恐懼、憤怒,還有深藏的、對他這個「當局者」的失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最後的希冀。

  他無法用官話敷衍,也無法說出真相。

  「清蓮,」他開口,聲音沙啞,伸手想去扶她顫抖的肩膀,卻又在半空停住,「事情……很複雜。不是所有穿制服的人,想法都一樣。今天……現場沒有發生更壞的情況,已經是很多人努力克制的結果。」

  「克制?」白清蓮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話,眼淚流得更凶,「當巴掌和拖拽落在十五歲女孩身上的時候,你跟我說克制?當我的學生回來嚇得整夜做噩夢的時候,你跟我說這是『沒有更壞』?」


  她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他欲觸未觸的手,眼神里充滿了陌生的疏離和痛苦:「李樹瓊,你每天穿著那身軍裝出去,回到這個家。我以為……我以為你至少和他們不一樣。可現在,我分不清了。外面是那樣,你在這裡……又是什麼?」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更狠地刺中了李樹瓊。他感到一種五臟六腑都被掏空般的鈍痛。他看著她,這個被他名義上娶回家、卻一直冷落虧欠的女人,此刻正因共同的良知和恐懼而崩潰,卻將他推向了「他們」的行列。

  沉默在昏暗的書房裡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李樹瓊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他向前一步,不再試圖觸碰她,只是用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語氣,低沉而清晰地說道:

  「清蓮,你聽好。外面的事情,我無法控制全部。但是,只要我還是李樹瓊,只要你還在這棟房子裡,你和你的學生——你剛才說的那兩個初三女生,還有任何你明確告訴我的、你真正關心並認為有危險的學生——我以我的性命和名譽起誓,我會盡我所能,不讓今天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事情,再次發生。我會用我的方式,給她們一層最起碼的保護。」

  這不是安慰,這是一個軍人式的、近乎冷酷的承諾。沒有花哨的修辭,只有沉重的責任和代價。

  白清蓮愣住了,淚水掛在臉頰上,呆呆地看著他。她從他眼中看到了疲憊、矛盾、掙扎,但也看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冷漠的丈夫,也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官僚。

  「你……你怎麼能做到?」她喃喃地問,聲音里還有懷疑,但更多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這是我的事。」李樹瓊避開了具體方法,語氣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做到兩點:第一,管好你自己,不要做任何危險的事,不要試圖去『幫忙』或『保護』學生超出你教師身份的能力。第二,如果你發現任何針對你或你的學生的、具體的、迫在眉睫的威脅,立刻告訴我,不要猶豫。」

  他盯著她的眼睛:「你能答應我嗎?這是我能……保護你的前提。」

  白清蓮與他對視著,書房裡只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北平。遠處的城市傳來隱約的、不安的聲息。

  終於,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淚水再次滑落,但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絕望。

  「我……我答應你。」她聲音哽咽,「但你也答應我,不要……變成他們那樣。」

  李樹瓊沒有回答。他無法給出這個承諾。因為他知道,為了履行剛才那個諾言,他可能不得不更深入地周旋於「他們」之中,動用「他們」的規則,甚至遊走在更危險的邊緣。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慢慢走出了書房。

  諾言已經許下。它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使命之上,讓前路更加沉重,也讓他的腳步,在黑暗中變得更加堅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僅要為遠方的風暴「聽風」,更要為眼前這盞在風中搖曳的燭火,築起一道脆弱的籬牆。

  代價是什麼,他已無暇去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