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聽風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東安市場旁的「沁芳齋」茶樓,二樓臨街的雅間。

  李樹瓊到的時候,楊漢庭已經在了。他面前擺著一壺上好的龍井,幾碟精細茶點,卻沒怎麼動,手指間夾著支香菸,望著窗外樓下熙攘的街道出神。聽見門響,他回過頭,臉上立刻堆起慣常那種精明又帶點油滑的笑。

  「樹瓊來了?快坐。」楊漢庭起身招呼,「這兒的龍井不錯,剛沏上。」

  李樹瓊脫了大衣掛好,在對面的紅木椅上坐下。夥計進來添了杯盞,又悄無聲息退出去,帶上門。

  「楊哥今天好興致。」李樹瓊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特意約我來喝茶。」

  「嗐,這不心裡頭悶,找你說說話。」楊漢庭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壓低聲音,「你從天津回來,咱們還沒好好聊過。邱為民那邊……怎麼樣?」

  切入正題的速度比李樹瓊預想的快。看來楊漢庭心裡也揣著事。

  「還能怎麼樣?」李樹瓊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像在聊一樁普通生意,「吳站長想搭船,咱們想找路,各取所需。不過具體怎麼操作,還得看北平這邊……穩不穩。」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楊漢庭的反應。

  「穩?」楊漢庭嗤笑一聲,菸灰彈進菸灰缸里,「樹瓊,咱倆不是外人,我跟你交個底——北平現在,就是個快燒開的鍋,蓋子都快壓不住了。」

  李樹瓊心下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這麼嚴重?我這兩天在家,是感覺街上學生多了些,議論也雜……」

  「何止是雜!」楊漢庭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趙仲春那小子,這幾天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上躥下跳。」

  「哦?」李樹瓊挑眉,「他又想幹什麼?」

  「他想幹什麼?他想立功,想挽回在毛人鳳那兒丟的面子!」楊漢庭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學運的風聲一起,他就像嗅到血的蒼蠅,立馬召集行動隊,搞了個什麼『雷霆預案』,打算等事態一擴大,就抓人、封報館、控制學生領袖,手段硬得很。」

  李樹瓊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這正是「聽風」任務需要摸清的核心之一。

  「那……上面能同意他這麼幹?」他問得輕描淡寫。

  「問題就在這兒!」楊漢庭一拍大腿,表情複雜起來,「北平行轅那位,李宗仁李主任,親自給南京打了電話,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白:北平是華北首善之區,國際觀瞻所系,處理**要『慎重』、『克制』,不能激化矛盾,影響大局。」

  李樹瓊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信息:「李主任的意思是……不讓趙仲春亂動?」

  「何止是不讓亂動。」楊漢庭吐了口煙圈,眼神裡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聽說李主任電話直接打給了毛人鳳,話說得挺客氣,但分量不輕。大意是,保密局的工作要支持,但北平情況特殊,一切行動需與行轅、警備司令部充分協調,不得擅自採取『可能引發大規模騷亂』的過激手段。」

  李樹瓊迅速消化著這話里的信息。李宗仁與毛人鳳……一個桂系首領,一個保密局長,背後的角力不言而喻。李宗仁不願北平出事,影響他的政治資本和「開明」形象;毛人鳳或許想借趙仲春的手錶表忠心、清除「不穩定因素」,但也不得不考慮地方實權派的意見。

  「毛局長那邊……什麼態度?」他追問。

  「還能什麼態度?」楊漢庭聳肩,「電話是私下打的,沒下文。但趙仲春那邊明顯被掣肘了,行動隊的調派人手、申請特別經費,都比往常慢了不少。他這幾天火氣大得很,在站里罵了幾回娘了,說『縛手縛腳,這差事沒法幹了』。」

  情報開始拼湊起來:趙仲春意圖強硬鎮壓,但受到李宗仁乃至更高層面的政治制約;保密局內部指令可能出現了模糊或分歧;鎮壓行動的準備,因此存在不確定性甚至內部混亂。

  這正是「聽風」需要捕捉的「風向」。

  李樹瓊端起茶壺,給楊漢庭續上水,順勢換了更隨意的口吻:「這麼說來,這學運的風,一時半會兒還刮不起大風浪?那咱們那些『安排』……」

  他故意沒說完,留給楊漢庭接。

  楊漢庭果然領會,但搖了搖頭,神色並不輕鬆:「樹瓊,你別看趙仲春被按著,就覺得沒事。這北平城,水太深,龍太多。李主任不想鬧大,是怕擔責任、損名聲。可下頭那些人呢?警察局的、警備司令部的、還有我們保密站里那些急著往上爬的愣頭青……保不齊哪個環節就擦槍走火。」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乎只剩氣聲:「我聽說,已經有不少中學生……不去上學了。」


  李樹瓊心頭一震。

  楊漢庭沒看他,自顧自說下去:「半大的孩子,最容易煽動,也最不知道輕重。真要成千上萬湧上街頭,口號一喊,情緒一上來,誰控制得住?到時候,李主任一句『克制』,擋得住現場的棍棒和……子彈嗎?」

  雅間裡一時寂靜。窗外街市的喧鬧隱隱傳來,卻更襯出室內的凝重。

  李樹瓊沉默地喝著茶。楊漢庭這番話,半是情報,半是感慨,但其中透出的不安是真實的。這也驗證了他自己的判斷:風暴在積聚,但引爆點和破壞力,充滿了變數。

  「所以楊哥的意思是,」李樹瓊緩緩開口,「咱們的『後路』,還得抓緊,但也得看清風向再動?」

  「是這麼個理。」楊漢庭掐滅菸頭,看著李樹瓊,「天津那條線,你先維持著,別急著下重注。北平這邊,我再幫你盯著。但凡有要緊的風吹草動,特別是……可能涉及到大規模清場、戒嚴的消息,我提前知會你。咱們這種人家,不求別的,就求個平安落地。」

  「多謝楊哥。」李樹瓊誠懇道,「家裡那邊,我也會多留意。清蓮在學校,或許也能聽到些風聲。」

  提到白清蓮,楊漢庭眼神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弟妹是細心人。總之,多小心沒錯。」

  又閒談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茶也涼了。李樹瓊起身告辭,楊漢庭也沒多留,只是在他出門前,又低聲補了一句:

  「樹瓊,最近少往人多的地方湊。我總覺得……這北平的天,快變了。」

  --

  傍晚,李宅飯廳。

  燈光柔和,菜餚精緻,但氣氛卻有些沉悶。劉媽布完菜就退下了,餐廳里只剩下李樹瓊和白清蓮。

  李樹瓊低頭吃飯,腦子裡還在反覆咀嚼下午與楊漢庭的對話。趙仲春的焦躁,李宗仁的制約,毛人鳳的曖昧態度,還有那些可能走上街頭的、年輕而熱血的面孔……所有這些像一團亂麻,纏繞著他的思緒。

  「樹瓊。」白清蓮輕聲喚他。

  「嗯?」李樹瓊回過神,抬起頭。

  白清蓮看著他,眼神里有淡淡的憂慮,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米飯:「我們學校……最近好些學生沒來上課。」

  李樹瓊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哦?為什麼?」

  「說是家裡有事,或者病了。」白清蓮聲音輕輕的,卻透著一股無力感,「但王老師私底下說,她看見好幾個沒來的學生,在街上跟著大學生發傳單……還有的,據說參加了什麼讀書會。」

  她停下筷子,望向李樹瓊,那雙總是溫婉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困惑和擔憂:「他們都才十五六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七。懂什麼呢?就是覺得不公平,覺得憤怒……可我真怕他們……萬一……」

  她沒有說下去,但李樹瓊聽懂了。

  萬一他們走上街頭,萬一衝突發生,萬一流血……那些稚嫩的生命,能否承受得起?

  他想起楊漢庭的話:「半大的孩子,最容易煽動,也最不知道輕重。」

  「學校……沒什麼說法嗎?」李樹瓊問,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常。

  「校長開了幾次會,讓我們老師多關注學生動態,多勸導,但也……只能勸勸。」白清蓮低下頭,「現在物價一天一個樣,很多學生家裡連飯都吃不飽,學費也欠著。他們心裡有火,我們當老師的,有時候看著,心裡也難受。」

  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連忙端起湯碗掩飾。

  李樹瓊看著燈光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握著湯碗的、有些發白的手指,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這段時間以來,他和白清蓮之間那種刻意的、冰冷的距離,正在被這些沉重而真實的話題悄然侵蝕。他們很少談論感情,很少談論過去,甚至很少談論彼此。但此刻,他們在談論這座城市的命運,談論那些年輕孩子的安危,談論一種共同的、無能為力的憂慮。

  這種「共享現實」的感覺,奇異地將他們拉近了。

  而他與清萍呢?

  清萍在暗處,獨自掙扎,為生存和信念戰鬥。他們之間,隔著組織的紀律、任務的鴻溝、無法言說的秘密,還有漫長歲月造成的、可能已無法彌合的隔閡。他想保護她,甚至為她規劃了一條可能背叛組織的退路,但那條路,是他們共同的未來嗎?還是僅僅是他一廂情願的贖罪?

  離清萍,似乎越來越遠了。不是情感上的疏離,而是命運軌跡的背離。他走在一條充滿算計與危險的特工之路上,而她,在另一條孤獨的生存之路上漂泊。


  離清蓮,卻越來越近。近在咫尺,每日相對,共享著同一屋檐下的擔憂與沉默。他對她有責任,有愧疚,而現在,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牽絆。不是因為愛情,至少現在還不是。而是因為,在這個動盪的、令人窒息的環境裡,她是唯一一個與他「同在」的人,共享著同一種空氣里的緊張與不安。

  這種認知,讓李樹瓊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矛盾。他該如何對待白清蓮?繼續冷漠,保護她也隔離她?還是允許自己流露出哪怕一絲真實的關切?他又該如何安置心裡那個屬於白清萍的位置?

  「樹瓊?」白清蓮見他久久不語,輕聲喚道,「菜要涼了。」

  李樹瓊回過神,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多吃點。別太擔心,學校的事……盡力就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這簡單的話,帶著他很少流露的、近乎笨拙的關心。

  白清蓮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眶似乎更紅了些。她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小口吃著他夾來的菜。

  燈光下,兩人默默吃著飯。窗外的夜色漸濃,北平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平靜的表象下,洶湧的暗流正在匯聚。

  李樹瓊知道,他必須儘快理清情報,傳遞給組織。他也知道,他必須儘快釐清自己混亂的情感。

  但在那之前,他只能先扮演好眼前的角色:一個試圖在風暴前保全家族的丈夫,一個內心充滿矛盾與掙扎的聽風者。

  夜還很長。風,已經開始低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