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雙線7: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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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晏號」客輪犁開東海的波濤,朝著北方航行。頭等艙的走廊鋪著厚地毯,隔絕了大部分機器的轟鳴和下層甲板的喧囂。李樹瓊剛從甲板回到船艙區域,就在轉角處與一個熟人迎面撞上。

  對方身材敦實,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正皺著眉與一個手下低聲交代什麼,抬頭看見李樹瓊,明顯愣住了,臉上的橫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眼神里瞬間閃過驚訝、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是李德彪。上海保密站行動隊隊長。

  「李……李處長!」李德彪幾乎是下意識地挺了挺腰,又覺得不對,連忙扯出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真巧,您也在這條船上?」

  李樹瓊停下腳步,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和他身後那個同樣有些手足無措的手下。「李隊長。是巧。公幹?」

  「啊……是,是有點公事。」李德彪搓了搓手,眼神飄忽,似乎在飛快地編造理由,「一點……一點小案子,追個人,到天津。絕對,絕對跟您沒關係!就是碰巧,碰巧同船。」

  他強調著,額角似乎有細汗滲出。自從上次上海周志坤事件,尤其是北平李家與保密站趙仲春正面衝突、李樹瓊又「完好無損」地從南京回來後,他們這些底層辦事人員對這位背景通天的「李處長」,態度早已從之前的合作利用變成了敬畏與疏遠,生怕沾上一點麻煩。

  李樹瓊看著他這副急於撇清的樣子,心中瞭然。由於毛人鳳暫時沒動他,下面的狐群狗黨早已嗅到了風向,知道這是個不能招惹、最好避而遠之的「麻煩人物」。

  「哦。」李樹瓊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對他的「公事」毫無興趣,「我住頭等艙三號。旅途漫長,李隊長若有空閒,可以過來喝杯茶,聊聊天。」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點客套的邀請,但眼神里沒有溫度。

  李德彪臉上的橫肉又是一顫,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怎敢打擾李處長清靜!您忙,您休息!我……我們就在下面,絕不打擾!」他幾乎是拉著手下,側身讓開道路,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李樹瓊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徑直朝自己的艙房走去。他能感覺到背後李德彪如釋重負又提心弔膽的目光。他確信,李德彪絕對不敢真的來「喝茶」。現在保密局系統里,有點眼色的人都會對他敬而遠之,就像避開一團明明沒有火焰卻散發著危險高溫的餘燼。

  這倒省了他不少事。他需要安靜,需要思考如何處置懷裡的「燙手山芋」,更需要理清北平那一團亂麻。

  走到頭等艙三號房門口,他拿出鑰匙。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很清晰。推開門——

  房間裡有人。

  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門,站在舷窗前,似乎在看海。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大約四十多歲,面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長相。穿著半舊但整潔的藏青色長衫,戴著黑框眼鏡,像個中學教員或小職員。但李樹瓊一眼就看出,這人的站姿很穩,眼神在鏡片後迅速掃過自己全身,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評估,沒有絲毫闖入他人房間的驚慌。

  「李樹瓊先生?」中年男人開口,聲音不高,語調平穩。

  李樹瓊反手關上門,沒有立刻回答,身體微微側向門邊,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保持著隨時可以做出反應的姿態。他快速掃視房間——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對方似乎是用某種技巧開的鎖,或者……這船上有人接應?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李樹瓊的聲音冷了下來。

  「鄙姓段。」中年人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歉意,但眼神依然冷靜,「冒昧打擾,實屬無奈。我認識老路。」

  老路!

  這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猝不及防地擊中李樹瓊。他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肌肉控制得極好,只是眼神驟然銳利如刀,牢牢鎖住對方。

  「段先生,」李樹瓊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冰里濾出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這是我的房間,請你出去。」

  段姓男子沒有動,反而向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加快:「李處長,時間緊迫。外面有人在找我,李德彪的人。老路交代過,如果他有不測,或者您拿到東西後遇到無法處理的麻煩,可以找我。他說……『青山會遇到北風』。」

  「青山會遇到北風」。

  這是路顯明那封密信末尾,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像是隨手寫下的詞句。李樹瓊曾以為只是某種隱喻或無關代碼,此刻卻成了身份確認的絕密暗語!


  這個段某人,不僅知道「老路」,知道「青山」,還知道這個連密信正文都未直接關聯的暗語!他要麼是路顯明極其信任的、預先安排好的後手,要麼……就是設下這個局的人之一,來進一步驗證或收網!

  李樹瓊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對方提到李德彪在找他,這似乎與李德彪剛才在走廊的「公幹」說辭對上了。難道李德彪追捕的目標,就是這個段某人?如果段某是路顯明的人,那麼李德彪追捕他,是否意味著上海保密站對路顯明這條線的追查已經開始?如果段某是陷阱的一部分,那李德彪的「追捕」很可能就是演戲,目的是將自己和段某困在一起,製造某種「證據」?

  風險巨大,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強行趕人,可能立刻驚動外面的李德彪;留下他,等於默認了自己與「老路」有關,並提供了庇護。

  就在李樹瓊沉默權衡的這幾秒鐘內,門外走廊傳來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壓低聲音的呵斥和詢問。搜查的人來了。

  腳步聲在隔壁房間停住,敲門,盤問。很快,來到了三號房門外。

  李樹瓊和段某人對視一眼。段某人眼神里有一絲請求,但更多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平靜。李樹瓊則面無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段某人站到舷窗邊的窗簾陰影里去。他自己則走到房間中央的小圓桌旁,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水,仿佛對外面的動靜毫無所覺。

  「砰砰砰!」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公事公辦的意味。

  李樹瓊沒有立刻應答。他喝了口水,才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問道:「誰?」

  「李處長,打擾了!保密局公務,例行檢查!」外面是李德彪手下那個跟班的聲音。

  李樹瓊走到門後,沒有開門,隔著門板,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檢查什麼?李隊長剛才沒說過要檢查我的房間。」

  門外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人在低聲請示。很快,李德彪的聲音響了起來,隔著門板都能聽出那份小心翼翼和討好:「李處長,對不起對不起!手下人不懂事!就是例行公事,走個過場……您休息,您好好休息!我們絕不打擾!」接著是壓低聲音的斥罵:「混帳東西!李處長的地方也是你們能查的?滾一邊去!」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迅速遠離。

  門外恢復了安靜。

  李樹瓊靠在門板上,靜靜聽了幾秒,確認人已走遠。他走回桌邊,看向窗簾方向。

  段某人從陰影里走出來,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的、帶著疲憊的笑容:「看來,還是李公子這裡最安全。」這次,他用了「李公子」這個更顯親近且帶點江湖氣的稱呼,目光里那份審視淡了些,多了點複雜的東西,像是慶幸,又像是某種深沉的憂慮。

  李樹瓊沒有接這個話茬。他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坐。段先生,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卻銳利無比,「關於老路,關於那支鋼筆,關於……你到底是誰,以及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或者,你想告訴我什麼。」

  海上的夜,似乎因為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變得更加深不可測。

  ---

  北平的春日傍晚,天空是灰藍色的。第五中學剛剛放學不久,穿著學生裝的半大小子還有十四五歲的妙齡少女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喧囂聲漸漸散去。

  白清萍——此刻是那個面容清俊、穿著乾淨男式學生裝的「青年」,站在學校斜對面一條小巷的陰影里,帽檐壓得很低。她已經在這裡守了近兩個小時,目光從未離開過校門口。

  小娟在離開大雜院後,輾轉去了兩個地方,似乎都沒有得到明確的回應或指示,最終來到了這裡。白清萍起初以為小娟是要找學校里的某個進步教師,或者利用學校作為掩護進行聯絡。

  然而,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從教員辦公室所在的小樓里走出來,在門口與小娟短暫交談,並迅速將一個疊好的小紙片塞進小娟手裡時,白清萍感覺自己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是白清蓮。

  她的堂妹,李樹瓊名義上的妻子,北平第五中學的自然課教員。

  白清蓮穿著素雅的淺藍色旗袍,外面罩著開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教師特有的溫和神色。她與小娟的交談很短,幾乎不超過一分鐘,兩人都保持著自然的姿態,像是師生間普通的課後交流。但白清萍看得分明,小娟在接過紙片時眼神里閃過的光亮,以及白清蓮掃視四周時那瞬間的警惕。

  清蓮……她怎麼會和小娟接觸?她也是……組織的人?還是僅僅是被小娟這樣的熱血青年感染、提供一些無害幫助的進步教師?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更深的憂慮浪潮般湧來。如果清蓮只是出於同情或簡單的進步思想幫助小娟,那還好說。但如果……如果清蓮真的被小娟發展,或者早已是組織的外圍成員,甚至更糟,被小娟背後那條線(可能是稚嫩且不夠安全的)所牽連……

  這會直接影響李樹瓊!

  李樹瓊的潛伏身份是絕密。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妻子,一旦捲入任何形式的地下活動,都極有可能成為敵人注意和調查的目標。一次普通的街頭盤問,一次對白清蓮社會關係的例行核查,都可能將視線引向李樹瓊。更何況,如果清蓮真的在從事危險工作,她自身的安危也令人揪心。她那麼單純,善良,哪裡懂得地下鬥爭的殘酷和複雜?

  白清萍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和衝動。她想立刻衝過去,拉住清蓮,告訴她這有多危險,告訴她離小娟、離這些事情遠一點!為了她自己,也為了……李樹瓊。

  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不能。

  她現在的身份是什麼?一個失蹤的白家大小姐?一個偽裝成男人的逃亡者?她以什麼立場去警告白清蓮?說出真相?那會暴露自己,更可能嚇到清蓮,甚至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裝作陌生人勸阻?毫無理由,且會引起清蓮的懷疑。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清蓮與小娟分開,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離開。看著清蓮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道盡頭,步伐依舊溫婉,仿佛剛才那短暫而危險的交接從未發生。

  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焦灼感攫住了白清萍。她發現自己再一次陷入了那種眼睜睜看著關心的人涉險,卻無法直接伸手保護的困境。松江時是對李樹瓊,現在是對白清蓮。

  她深吸了幾口微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現在需要的是觀察,是判斷,是找到既能保護清蓮(間接也是保護李樹瓊),又不暴露自己的方法。

  或許,應該更密切地關注清蓮的動向?或許,應該設法查清小娟這條線到底通向哪裡,評估其危險程度?或許……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清蓮真的只是同情幫助者,能否通過某種隱晦的方式,讓她知難而退?

  她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身上這套為了偽裝而置辦的、料子還算過得去的男裝。為了方便行動和偽裝,她不久前咬牙將一頭長髮剪成了利落的男式短髮,此刻帽檐下露出的發梢,更襯得她面部輪廓清晰,在暮色光影中,竟真有幾分俊秀青年的模樣。

  這模樣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她不再是白家大小姐白清萍,也不是女工劉小娥,而是遊蕩在這座城市陰影里的一個無名者。沒有過去,沒有歸宿,只有眼前需要解決的危局和心中無法言說的牽掛。

  她最後望了一眼第五中學安靜的校門,轉身,無聲地融入逐漸降臨的夜色之中。

  跟蹤小娟,原本是為了尋找組織的蹤跡,尋求一絲虛無縹緲的歸屬感。卻沒想到,撞破了這樣一個令人心悸的秘密。現在,她的目標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一個:在追尋那盞燈的同時,她必須成為一道沉默的影子,在黑暗處,盡力守護那不小心靠近燈火的、脆弱的飛蛾。

  儘管,她自己也不知道,這道影子還能支撐多久,又能照亮多大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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