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被人跟蹤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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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開往南京的列車在初春的原野上奔馳,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響單調而綿長。李樹瓊靠在頭等包廂柔軟的座椅上,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向後掠去,麥田剛返青,遠山如黛,但他無心欣賞。

  包廂里只有他和父親的副官張明義。張副官三十出頭,是李斌從警衛連長一路提拔起來的親信,話不多,但眼睛很毒,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偶爾掃過包廂連接處的毛玻璃窗。

  「張副官,」李樹瓊忽然開口,聲音不高,「這一路,感覺怎麼樣?」

  張明義轉過頭,神色平靜:「少爺是指?」

  「有沒有覺得,太『乾淨』了?」李樹瓊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度,「從我們上車到現在,除了送餐的乘務員,沒人靠近過這個包廂。連經過走廊的腳步聲,都比別的車廂少。」

  張明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位少爺看著斯文,警覺性卻不低。

  「是太乾淨了。」張明義點頭,「咱們這節車廂,頭等包廂四個,除了咱們,另外三個一直沒見人進出。但剛才我去餐車時留意過,走廊地毯上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有人進去過,只是沒出來,或者……沒讓咱們看見出來。」

  李樹瓊的心微微沉了沉。這不是他的錯覺。

  從踏進北平前門火車站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不止一雙眼睛粘在背上。那是一種經過訓練的人對同類窺視的本能感應,像針尖輕輕刺著皮膚,不致命,但無法忽視。

  其中一方,他幾乎可以肯定來自保密局。毛人鳳同意他來南京「賠罪」,但絕不可能完全放心。派人監視,既是防範,也是某種無形的敲打——你看,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裡。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另一雙眼睛……

  李樹瓊閉上眼睛,讓感官延伸到包廂之外。嘈雜的人聲、孩子的哭鬧、小販的叫賣……在這些混亂的背景音中,他試圖捕捉那些不協調的節奏,那些過於刻意壓低的交談,那些在某個角度停留過久的視線。

  沒有。

  至少,沒有他「熟悉」的節奏和氣息。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清萍的身影。會是她嗎?她知道他要去南京。這個時代買一張火車票並不難,不需要介紹信,不需要層層審批,只要有錢,就能換來一段距離和一個化名。

  但理智立刻否決了這個念頭。

  時間對不上。

  父親通知他去南京的電話,是在白清萍失蹤的當天傍晚打來的。而他收拾行李、準備出發,是在接到白老爺子告知白清萍失蹤的電話之後。那時,白清萍已經離開白家至少幾個小時了。她不可能預知他會突然南下,更不可能提前在火車上布局。

  除非……她一直在暗中監視他?或者,她從別的渠道得知了消息?

  這個想法讓李樹瓊後背掠過一絲寒意,但隨即,一股更複雜、更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了上來——那竟然是一絲隱隱的、連他自己都感到愧疚的希望。

  他希望是她。

  哪怕她不願意露面,哪怕她只是遠遠地看著,哪怕這意味著她正捲入未知的危險……在內心深處某個被理智嚴密封鎖的角落,他竟荒謬地期盼著,那雙陌生的、讓他不安的眼睛,就屬於她。

  至少這證明她還活著,還在行動,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與他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著同樣的車窗外掠過的風景。

  這念頭剛一升起,便被更沉重的擔憂壓了下去。

  如果真是她,為什麼不直接找我?

  是因為他身邊明顯有保密局的尾巴,她不敢貿然接觸,怕暴露自己,也怕連累他?

  還是因為……那道橫亘在他們之間,由家族、任務和一紙婚書築起的高牆,已經讓她望而卻步,甚至心灰意冷?

  李樹瓊感到一陣尖銳的胸悶。他想起白清萍留在白家的那封決絕的簡訊,想起她可能用來偽裝的證件,想起她或許正獨自面對這茫茫亂世。而他,卻坐在溫暖舒適的頭等包廂里,奔赴一場為保全家族和自身而不得不進行的、充滿虛偽客套的「賠罪」。

  「少爺,」張明義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離長江邊還有大半天路程。」

  李樹瓊搖搖頭,重新睜開眼,目光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和銳利:「我沒事。張副官,這一路,咱們的『尾巴』換過人嗎?」

  張明義回憶了一下:「月台上和剛上車時,有三個人比較扎眼。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帳房先生模樣,一個像跑單幫的生意人,還有一個學生打扮的。過了保定之後,帳房先生在前一站下了車。生意人和學生……似乎還在,但活動範圍很小,基本守在隔壁車廂的連接處。」


  「至少兩撥人。」李樹瓊喃喃道。保密局一組,那另一組是誰?南京方面派來「迎接」的?還是……其他勢力?

  火車鳴著汽笛,鑽進一條短暫的隧道。包廂內驟然暗下,只有茶几下方夜燈發出微弱的光。在明暗交替的剎那,李樹瓊似乎看到包廂門毛玻璃外,極快地掠過一道影子。

  不是乘務員規整的步伐。

  他不動聲色,只是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茶葉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就像此刻的局勢,混沌未明,危機四伏。

  ---

  兩天一夜的旅程,在高度緊繃的神經中顯得格外漫長。李樹瓊大部分時間待在包廂里看書,偶爾和張明義低聲交談,內容多是無關緊要的閒話。他強迫自己吃飯、休息,維持表面的平靜,但感官始終像張開的雷達,捕捉著車廂里任何細微的異常。

  那個「學生」曾在餐車與他擦肩而過,眼神低垂,但李樹瓊注意到他虎口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薄繭。那個「生意人」總在走廊盡頭抽菸,煙是上海產的老刀牌,但他點菸的動作,帶著一種軍人式的利落。

  都是訓練有素的人。保密局的風格。

  而另一雙眼睛,或者說另一組監視者,卻像幽靈一樣,始終沒有露出明顯的馬腳。李樹瓊只能憑直覺感到他們的存在,那是一種更隱蔽、更耐心的窺視,仿佛在等待什麼。

  等待什麼呢?

  答案在第二天下午揭曉了一部分。

  火車緩緩停靠在長江北岸的浦口車站。刺耳的剎車聲、洶湧的人潮、小販的叫賣、腳夫的吆喝瞬間充斥了耳膜。乘客們需要在這裡下車,乘坐渡輪越過浩蕩的長江,到對岸的下關車站換乘另一列火車,才能繼續前往南京。

  月台上亂鬨鬨的。南來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的難民、神色警惕的軍人、大聲維持秩序的警察……構成了一幅戰亂時期特有的、混亂而疲憊的遷徙圖景。

  李樹瓊在張明義的護衛下走下火車。早春二月,江北的風依舊料峭,但比起北平的乾冷,空氣中已經多了幾分濕漉漉的、屬於南方的暖意。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一直如影隨形的「生意人」和「學生」,不見了。

  不是消失在人群里那種不見。是他們沒有下車。

  李樹瓊清楚地記得,那兩人所在的包廂就在隔壁,下車時必經他這個門口。但他沒有看到他們。要麼提前在上一站下了,要麼……根本就沒打算跟過長江。

  保密局的監視,到此為止了?

  是毛人鳳的命令,覺得過了長江就是南京地盤,不必再費心?還是說,他們的任務只是「護送」他安全離開北平地界,確認他乖乖南下「賠罪」即可?

  這個看似合理的解釋,卻讓李樹瓊心中的疑慮更深了一層。以毛人鳳的多疑和謹慎,會這麼輕易撤掉眼線?除非……在南京,有更「可靠」的人接手?或者,有某種他不了解的原因,讓保密局認為長江以南是「安全」的?

  他壓下疑慮,跟著人流走向渡輪碼頭。張明義緊跟在側,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那裡藏著一把壓滿子彈的柯爾特手槍。

  長江橫亘在眼前,江面寬闊,水色渾濁,翻滾著土黃色的波濤。幾艘鏽跡斑斑的渡輪像疲憊的巨獸,吞吐著黑煙,在碼頭和江心之間緩慢往返。對岸的南京城輪廓隱在蒙蒙的水汽之後,看不太真切。

  排隊、驗票、上船。渡輪上擠滿了人,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李樹瓊和張明義擠在船舷邊一個相對人少的位置,望著越來越近的南岸。

  就在渡輪即將靠岸,人們開始騷動準備下船的時候,李樹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

  而且比在火車上更加清晰,更加……不加掩飾。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掃過身後攢動的人頭。

  沒有。沒有熟悉的面孔,沒有可疑的對視。

  但他的心臟卻緩緩收緊。不對,感覺不一樣了。火車上那雙隱藏極深的「眼睛」,此刻似乎……離得更近了?或者說,對方似乎暫時放鬆了那種極致的隱藏,允許自己泄露出一絲存在感?

  就像獵手在接近獵物最後階段,稍稍調整了一下呼吸。

  李樹瓊全身的肌肉微微繃緊。他低聲對張明義說:「小心點。過江了,但感覺不太對。」

  張明義無聲地點點頭,身體姿態更加戒備。

  渡輪靠岸,跳板放下。人群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向碼頭。李樹瓊和張明義沒有急著往前擠,而是等大部分人先下,才不緊不慢地跟上。

  踏上南岸的土地,空氣似乎真的暖和了一些。下關車站就在不遠處,灰色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張舊。站前廣場上同樣人聲鼎沸,拉客的黃包車夫、賣吃食的小攤、等著接人的人群,喧囂而充滿市井活力。

  李樹瓊一邊朝著車站入口走去,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極其謹慎地觀察著周圍。

  他的目光掠過賣茶雞蛋的老嫗,掠過吆喝的報童,掠過扛著行李匆匆而過的腳夫,掠過幾個站在路邊似乎在等人的閒漢……

  然後,他的視線定格了。

  在車站入口側面,一根掛著「小心火車」警示牌的水泥柱子旁,靠著一個男人。

  個子不高,大約一米六出頭,身形瘦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襖,這在此地二月末的天氣里,顯得有些厚重了。但最扎眼的,是他頭上那頂深灰色的棉帽子。

  不是南方常見的單帽或禮帽,而是北方過冬禦寒用的、帶護耳的棉帽。帽子戴得有點低,幾乎遮住了眉毛,也讓人看不太清他完整的臉。

  他似乎感覺到李樹瓊的視線,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轉頭,只是抬手似乎有些侷促地拉了拉帽檐,然後繼續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前的地面。

  一個穿著不合時宜的厚重棉衣、戴著北方棉帽的矮小男人,出現在初春乍暖還寒的江南火車站廣場。

  李樹瓊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目光也沒有再多停留一秒,自然而然地轉開了。他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依舊保持著那種世家子弟出門在外特有的、略帶疏離的平靜。

  但他的心裡,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瀾驟起。

  找到了。

  或許,就是這雙一直若隱若現的「眼睛」。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打扮如此突兀?是拙劣的偽裝,還是刻意留下的破綻?是敵是友?

  最重要的是——那帽檐下的陰影里,會不會藏著一張他朝思暮想、卻又害怕在此情此景下見到的臉?

  李樹瓊的手指在西裝褲袋裡微微蜷縮了一下。他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個方向,邁步走進了下關車站略顯昏暗的門廳。

  張明義緊隨其後,在跨入門檻的瞬間,他借著側身讓人的動作,極快地朝水泥柱方向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車站裡,南來北往的旅客拖著行李,在公告牌前尋找車次,在售票窗口排隊,人聲嘈雜依舊。

  而李樹瓊知道,一場新的、或許更加危險的「陪伴」,才剛剛開始。

  他穿過人群,走向貴賓候車室的方向。背後,那道來自棉帽男子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絲線,穿過喧鬧的人潮,穩穩地、牢牢地系在他的背上。

  被人跟蹤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令人心悸又充滿難言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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