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白清萍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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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正在書房裡收拾行李。

  一隻棕色的牛皮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裡面已經疊好了兩套西裝、幾件襯衫、還有洗漱用品。他手裡拿著那支從南京帶回來的美國派克鋼筆,猶豫著要不要帶上——這次去南京是「負荊請罪」,帶太好的東西反而顯得招搖。

  正想著,客廳里的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來。

  李樹瓊皺了皺眉,放下鋼筆,走到客廳接起電話:「餵?」

  「姑爺!姑爺不好了!」電話那頭是白家大院門房老張的聲音,又急又慌,還帶著喘氣聲,「大小姐……大小姐不見了!」

  李樹瓊心頭猛地一緊:「你說什麼?哪個大小姐?」

  「清萍小姐!清萍小姐走了!留了封信,人沒了!」

  手裡的電話聽筒差點掉在地上。李樹瓊穩住心神,壓低聲音:「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太太讓劉媽去送早飯,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一看,人沒了,床上整整齊齊的,桌上就一封信!」

  「報警了嗎?」

  「沒!沒敢報!老爺不讓,說先找您!」

  「我馬上到。」

  李樹瓊掛斷電話,站在原地愣了兩秒。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像炸開了一樣,無數個念頭蜂擁而至——

  她走了?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她去哪了?

  他抓起沙發上的大衣,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往外沖。走到門口時,腳步突然頓住。

  不對。

  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書房,從抽屜里拿出那把白朗寧手槍,檢查彈匣,上膛,插進腰間。然後又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這件大衣內襯有個暗袋,是特製的。

  做完這些,他才推門出去。

  院子裡,劉媽正在晾衣服,看見他匆匆出來,忙問:「少爺,出什麼事了?」

  「我去白家一趟。」李樹瓊腳步不停,「少奶奶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去辦事,晚上不一定回來。」

  「哎,好。」

  走出院門,李樹瓊沒有叫車,而是快步穿過胡同,在街口攔了輛黃包車。

  「西四牌樓,白家大院,快!」

  車夫拉起車就跑。

  李樹瓊坐在車上,手緊緊攥著大衣口袋裡的槍柄。北平冬日的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但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裡一陣陣發慌。

  清萍……

  你到底要幹什麼?

  ---

  白家大院裡已經亂了套。

  李樹瓊一進門,就看見管家老張在院子裡團團轉,幾個傭人聚在廊下竊竊私語,見他進來,立刻噤聲散開。

  「姑爺來了!」老張像見到救星一樣迎上來,「老爺在書房等您!」

  李樹瓊點點頭,快步穿過前院。經過正廳時,他瞥見周氏坐在太師椅上,臉色蒼白,手裡捻著佛珠,嘴唇翕動著在念經。白清蓮也在,正蹲在周氏身邊小聲安慰著什麼。

  兩人目光對上,白清蓮的眼神里滿是擔憂和困惑。

  李樹瓊沒時間解釋,徑直走向書房。

  書房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白雲瑞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聽見動靜轉過身來。這位平日裡威嚴沉穩的白家家主,此刻臉上竟有幾分罕見的疲憊和……無措。

  「大伯父。」李樹瓊關上門。

  白雲瑞指了指書桌:「你自己看吧。」

  書桌上平攤著一封信。白紙,鋼筆字,字跡清秀工整,是李樹瓊熟悉的筆跡——

  「大伯父、大伯母敬啟:

  萍不孝,今日不辭而別。多年養育之恩,來世再報。

  北平已無我容身之處。留下徒增麻煩,不如歸去。

  勿尋。

  清萍正月廿三」

  信很短,只有五行字。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時間,甚至連個解釋都沒有。

  但李樹瓊看懂了。

  「她帶走什麼了?」他問,聲音有些發乾。


  「幾件換洗衣服,一些錢……」白雲瑞頓了頓,臉色更加難看,「還有我前段給她防身用的那支小手槍。自從趙仲春派人監視,我就讓她隨身帶著。」

  李樹瓊的心臟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那支槍他見過,白家女眷常備的袖珍型白朗寧,白雲瑞托人從天津買回來的。給白清萍時,他說:「清萍,帶著防身,但希望永遠用不上。」

  她說:「謝謝大伯父。」

  現在,她帶著那支槍走了。

  「還有一件事。」白雲瑞的聲音沉了下去,「清萍回來後,一直沒辦身份證件。但前幾天,清荷從天津回來,說她的證件丟了。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她自己馬虎。可現在想來……」

  「您懷疑是清萍拿的?」李樹瓊立刻明白了。

  「除了她,還有誰需要?」白雲瑞苦笑,「而且不止這個。剛才漢庭和清莉過來,清莉突然想起來——前段她決心辭職時,想把保密站情報處副處長的證件交回去,可怎麼也找不到了。當時以為是忙亂中丟了,現在……」

  現在,一切都連起來了。

  白清萍早有準備。她不僅拿了白清荷的普通證件,還拿到了白清莉的保密局證件——那上面有照片,有印章,有編號,是絕佳的身份掩護。

  一個受過訓練的人,知道需要什麼,也知道去哪裡找。

  李樹瓊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她的房間。」

  ---

  白清萍的房間在後院東廂,是個朝南的套間。李樹瓊推門進去時,劉媽正在裡面收拾,見他進來,連忙退到一邊。

  「姑爺……」

  「你出去吧,把門帶上。」

  劉媽應聲退出。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李樹瓊一個人。

  他站在門口,環顧四周。房間確實收拾得很乾淨——床鋪平整,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書桌上除了筆墨紙硯,什麼都沒有;衣櫃打開一條縫,裡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幾件冬天的厚衣服。

  但太乾淨了,反而顯得刻意。

  李樹瓊走到書桌前。桌上整齊地擺著文房四寶,硯台里墨已干透。他拉開抽屜。第一個抽屜是空的。第二個抽屜里,放著幾本舊書,都是詩詞歌賦。第三個抽屜——

  他的手指頓住了。

  那本硬殼封面的筆記本,還躺在抽屜深處。他記得這本子,是他當年從延安離開前送給她的。後來在上海,他托人將它還給她,並在裡面一頁上,用紅筆圈出了「一片冰心在玉壺」,旁批「我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從此走向光明」。

  現在,筆記本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在等待什麼。

  李樹瓊沒有去碰它。他的目光在房間裡一寸一寸地掃過——床底、牆角、窗台、天花板……

  作為一個受過同樣訓練的人,他開始用專業的眼光審視這個房間。

  然後,他發現了問題。

  窗戶的插銷。

  那是個老式的銅插銷,平時需要用力才能扳動。插銷的扳手上,有一道很新的劃痕——但劃痕的位置不對。如果是有人從外面撬窗,工具應該從窗縫插入,向上或向下用力。可這道劃痕,是橫向的。

  而且,劃痕的深度很均勻,不像是慌亂中撬動留下的,倒像是……有人刻意用工具反覆刮擦出來的。

  李樹瓊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是後院,種著幾棵槐樹,再往外就是院牆。院牆不高,成年人很容易翻過去。

  但白清萍的房間在二樓。

  他探出頭往下看。窗台下方,牆磚上有幾個淺淺的鞋印——但鞋印的方向很奇怪。如果是有人爬上來,腳尖應該朝內,抵住牆面。可這些鞋印,腳尖微微外撇,更像是……有人從窗口下去時,腳尖在牆面上輕輕一點留下的。

  而且,鞋印太淺了。

  如果是成年男子攀爬,體重加上動作的力度,鞋印不會這麼輕描淡寫。

  李樹瓊靠在窗邊,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紛亂的線索開始重新排列——

  白清萍不是普通的富家小姐。她1939年就去了延安,受過兩年最嚴格的特工訓練。她會用槍,會格鬥,會潛伏,會反跟蹤,會偽造現場。她能在松江公共部的監視下隱忍好幾個月,能在周志坤的綁架中活下來……


  所有人都快忘了這一點。連他自己,在情感衝擊下,也差點忘了。

  她從來都不是需要人保護的金絲雀。

  她是一隻鷹。

  一隻被困在籠子裡太久、以至於所有人都忘記她會飛的鷹。

  現在,鷹要飛走了。

  而她精心布置了這個現場——撬痕、鞋印,一切都在暗示:有人從外面接應她。

  但李樹瓊看穿了。

  那些過於刻意的痕跡,那些專業眼光下經不起推敲的細節……

  這不是接應。

  這是誤導。

  白清萍很可能是一個人走的。她用專業手法偽造了「有人接應」的假象,目的是混淆視聽,讓追查者把注意力放在「外部勢力」上,從而忽略她獨自行動的可能性。

  李樹瓊睜開眼睛,眼神複雜。

  清萍,你果然……還是那個延安訓練班最優秀的學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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