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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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獅子胡同的李府,在白日裡顯出一種空曠而沉靜的威嚴。

  李樹瓊拖著幾乎快要散架的身體回到自己那間前天剛剛住了一晚的臥房,房間裡的一切都收拾得一絲不苟,床鋪整潔,窗明几淨,卻沒什麼活人氣兒。

  他連身上那件沾了醫院消毒水味兒和塵灰的軍裝衫衣都懶得脫,只是胡亂扯開了扣子,將外套扔在床邊,蹬掉皮鞋,整個人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直挺挺地摔進了柔軟的被褥里。

  緊繃了兩天兩夜的神經,在這一刻接觸到枕頭和熟悉(卻冰冷)的床鋪氣息時,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極度的疲憊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幾乎是在後腦勺挨到枕頭的同一秒,意識就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沒有輾轉反側,沒有半夢半醒,是直接墜入的、沉重的昏睡。

  --

  然而,李樹瓊的睡眠並不安寧。

  混亂、跳躍、毫無邏輯卻又無比真實的畫面,開始在意識的深海里翻騰、扭曲、拼接。

  他夢見自己站在上海某條狹窄潮濕的弄堂口,天色是陰沉的黃昏,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

  他看見路顯明,穿著一身灰色的舊長衫,背影佝僂而決絕,手裡似乎攥著什麼,正悄悄靠近一個縮在牆角、戴著氈帽、身形熟悉的男人——是周志坤!

  「老路!別!」李樹瓊在夢裡拼命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路顯明即將撲上去的瞬間,弄堂兩側的窗戶和門板猛地被撞開!黑洞洞的槍口伸出,不是一兩個,是十幾二十個!穿著黑色便裝、面目模糊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湧出。

  「砰!砰砰砰!」

  槍聲驟然炸響,尖銳地撕裂雨幕和夢境。

  李樹瓊眼睜睜看著路顯明的身體猛地一頓,背上爆開幾朵刺目的血花。

  他那張總是嚴肅緊繃的臉上,最後定格的神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甚至……還朝他這個方向,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嘲諷,又像是告別。

  然後,他就那麼直挺挺地向前撲倒,砸在骯髒的積水裡,鮮血迅速洇開,染紅了渾濁的雨水。

  「不——!」無聲的嘶吼在李樹瓊胸腔里爆炸。

  畫面猛地切換。

  還是上海,但變成了喧囂的報館街。

  周志坤那張狡猾而驚惶的臉,此刻卻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和得意。他懷裡抱著一大摞文件照片,正手舞足蹈地向幾家掛著亂七八糟招牌的小報記者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

  緊接著,無數份印刷粗糙、標題聳人聽聞的小報,如同雪片般從旋轉的印刷機里飛出來,瞬間淹沒了整個街道,飛進了北平,飛進了白家和李家的大門,飛到了每一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手裡。

  那些報紙的頭版頭條,用最大號的黑體字印著:

  「驚天秘聞!白家大小姐延安歸來真相!」

  「李中將之子冒名頂替?黃埔履歷竟是偽造!」

  「地下情緣曝光:李家公子與原中共女幹部的未了婚約!」

  配圖是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照片——

  年輕的他和白清萍在延安窯洞前的合影(他從未拍過,但夢裡無比清晰);

  偽造的「李樹瓊」軍統檔案頁;

  甚至還有他和白清萍當年那份簡單的、只有組織內部極少數人知道的結婚審批報告!

  文字更是惡毒詳盡,將他如何在1939年進入延安,如何在抗大學習,如何與白清萍相戀,如何在1942年「失蹤」(實際是奉命潛伏回重慶),如何在父親李斌安排下頂替戰死的黃埔軍官「李樹瓊」之名進入軍統……所有深埋於地下、絕不能被陽光照見的秘密,全部被血淋淋地扒開,攤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指摘、嘲笑、唾罵。

  他看見父親李斌暴怒砸碎了書房裡所有能砸的東西,臉色鐵青,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失望和震怒。

  他看見白清萍被白家族人圍在中間,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像一具被剝光了衣服、展覽於眾的木偶。

  他看見白清蓮用那種徹底心碎和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他,然後轉身離去,背影決絕。

  他看見無數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對他指指點點,目光里充滿了鄙夷、好奇、幸災樂禍……

  「黨國叛徒!」「騙子!」「潛伏者!」「共黨奸細!」……各種尖銳的指控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巨大的聲浪,要將他徹底吞噬、撕碎!


  --

  「嗬——!」

  李樹瓊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張大嘴巴,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響。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幾縷上午微弱的天光。空氣安靜得可怕。

  冷汗,冰涼的、黏膩的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後背和前胸,額頭上、脖頸上也是濕漉漉一片,幾縷頭髮貼在皮膚上,帶來刺癢的不適感。

  他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捏得發白。

  夢裡的畫面和聲音還在腦海里瘋狂迴蕩,那麼清晰,那麼真實,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刻骨的寒意。

  路顯明中槍倒下的身影,報紙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標題,父親震怒的臉,白清萍空洞的眼神……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經上。

  荒謬嗎?是的,這個夢荒誕離奇,充滿了臆想和誇大的成分。周志坤未必有膽子、有能力搞出那麼大動靜;那些陳年舊事的證據也絕非輕易可得;事情暴露的路徑也不會如此戲劇化……

  但,這夢境的荒謬,卻像一面扭曲的鏡子,無比精準地照出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日夜啃噬他的恐懼——身份暴露,任務失敗,牽連親人,害死同志,讓一切努力和犧牲付諸東流,讓自己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路顯明孤身在上海,面對狡詐的周志坤和態度不明的上海站,危險極大。

  周志坤手握的秘密,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

  白清萍的存在,是繞不過去的隱患。

  而他與路顯明,一個在北平,一個在上海,情報無法傳遞,行動無法協調,只能被動等待,獨自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李樹瓊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乾澀。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強迫自己從噩夢的餘悸中掙脫出來。

  理智一點點回籠,伴隨著更深的焦慮和緊迫感。

  杜聿明在北平秘密手術,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戰略情報,必須立刻上報!

  路顯明在上海的行動很可能已經失控,必須想辦法阻止他孤注一擲!

  上海那邊到底怎麼樣了?李德彪為什麼再無音訊?周志坤是死是活?必須立刻弄清楚!

  三個念頭如同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他的腦海。他感覺自己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再這樣被動等待、孤立無援下去,他真的要崩潰了。

  左側的後槽牙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他極度焦慮和疲憊時的老毛病。尖銳的痛感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也顧不得渾身濕冷的難受,衝到洗臉架前,用冷水狠狠潑了幾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稍稍壓下了心頭的躁動和恐懼。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窩深陷、臉色蒼白、眼中布滿紅血絲和未散驚惶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行動。

  他轉身,快速地脫掉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皺巴巴的襯衫,從衣櫃裡翻出一套乾淨的深灰色西服和一件白色襯衫,手腳麻利地換上。系領帶的時候,手指因為殘留的顫抖而有些笨拙,他乾脆扯了一條素色的領帶,打了個最簡單的結。

  沒有驚動留在家裡的任何僕人,他拿起衣帽架上的呢絨禮帽,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臥室,穿過空曠寂靜的客廳和迴廊,再次推開了李府那扇沉重的大門。

  離開李府的時候,李樹瓊看了下腕錶,這才不過十一點鐘,雖然臨近中午,但今天的天光有些黯淡,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李樹瓊扣上禮帽,帽檐壓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邁開步子,快步走入胡同深處,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的目標很明確——首先要給上海站的李德彪打一個電話,詢問周志坤的情報;其次找到自己在北平的上線聯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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