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病房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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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那一聲驚恐的夢囈和隨後短暫的混亂,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病房內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平衡與「體面」的談判氛圍。

  馬北伐副官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多餘又扎眼的擺設。

  眼前是李府白府女眷們圍著病人低聲安撫、垂淚擔憂的場景,空氣中瀰漫著家族傷痛與女性特有的壓抑情感,這讓他一個奉命前來公幹的外姓軍官渾身不自在。

  只是任務還沒完成,歐陽司令等著回話,可這情形,他哪敢再提什麼「處理意見」或「內部解決」的細節?

  他的目光幾次瞟向一直沉默站在床尾陰影里的李樹瓊。

  按常理,這種時候,做丈夫的應該守在妻子床邊,握緊她的手,給予安慰和支撐,這是天經地義的責任,也是最能平息女方家族怨氣的姿態。

  可李樹瓊呢?他只是站在那裡,臉色沉凝,眉頭緊鎖,目光落在白清蓮蒼白的臉上,卻又似乎穿透了過去,聚焦在某個虛無的點上。

  馬北伐閱人無數,他能看出,李樹瓊眼中的情緒很複雜,有關切,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疏離與逃避。

  那不是一個深愛妻子、心疼摯愛的男人該有的眼神。那裡面有愧疚,或許還有因為這場無妄之災牽連到李家白家而生的煩躁,甚至是一絲被捲入麻煩的不耐。

  馬北伐心裡暗暗搖頭,卻也多少能理解:李樹瓊這樣的男人,心裡裝著的恐怕是更大的棋局,是派系傾軋,是父親的前程,是他自己在警備司令部乃至整個華北未來的位置。一個受驚嚇受傷的妻子,於公於私都是麻煩,是需要「處理」的「問題」之一。

  不能再等了。馬北伐輕輕咳嗽一聲,挪動腳步,靠近李樹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歉意和不容拒絕的意味低聲道:「李處長,借一步說話?有些情況……還需跟您核實一下。」

  他特意用了「核實情況」這樣公事公辦的說法,給李樹瓊提供了一個可以暫時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環境的、無可指摘的理由。

  李樹瓊幾乎是立刻就領會了。他看了一眼已經被母親和伯母安撫住、重新陷入藥物作用下昏沉睡去的白清蓮,又瞥見幾位長輩投來的、含義複雜的目光——母親的擔憂中帶著一絲不贊同,伯母的審視,岳母的淚眼,甚至白清莉那快速掃過他、帶著某種瞭然和隱隱譏誚的眼神。

  留下?握緊她的手?扮演一個情深意重的丈夫?他做不到。不僅是情感上的隔閡,更因為那觸碰,那靠近,都會讓他想起那個同床無眠的夜晚,想起橫亘在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想起自己身上背負的、絕不能暴露的秘密。此刻的靠近,只會是更深的虛偽和折磨。

  「好。」李樹瓊幾乎沒有猶豫,低聲應道,然後轉向幾位長輩,語氣儘量平穩,「母親,伯母,岳母,我和馬副官出去一下,了解一下具體情況,也和主治醫生談談。」

  在周母微微蹙起的眉頭、白家大伯母若有所思的注視、岳母茫然含淚的點頭,以及白清莉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嘴角一撇中,李樹瓊幾乎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跟著馬北伐離開了病房。

  他沒有去醫生辦公室,也沒有真的和馬副官深入「核實」什麼。兩人在走廊盡頭低聲交談了幾句,馬北伐主要傳達了歐陽司令希望「冷處理」、「內部嚴懲」但「不擴大」的底線,以及需要一份詳細的醫療診斷報告以備交代。李樹瓊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不時飄向病房方向。

  大約一小時後,李樹瓊獨自一人回到了病房。馬北伐已經帶著暫時的「共識」和醫生的診斷書離開了醫院。

  病房裡安靜了許多。白清蓮靜靜地躺著,呼吸平穩卻沉重,顯然是注射了安定類藥物後陷入了深度睡眠,暫時逃離了驚恐的夢魘。

  三位夫人和白清莉都還守在房裡,只是各自找了椅子坐下,臉上帶著疲憊和未散的憂色。

  見李樹瓊回來,幾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李樹瓊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清了清嗓子,解釋道:「馬副官奉歐陽司令的命令,需要詳細了解清蓮的具體傷情和診斷結果,以便……以便司令部對相關責任人做出恰當處理。我剛去跟主治醫生詳細談過了。」這個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首先開口的是周母。她的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溫婉,多了幾分銳利和失望。她看著兒子,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樹瓊,清蓮是你妻子。她遭了這麼大的罪,受了傷,躺在病床上,最需要的就是你守在身邊。哪怕不說話,只是坐著,也是個依靠。可你呢?」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絲痛心,「馬副官固然是代表公事,可什麼事比安撫自己的妻子更重要?你剛才……就那麼跟著出去了,把清蓮一個人丟在這裡,她要是醒來看不到你,心裡該多涼?」


  作為過繼養子的嗣母,李老夫人還是第一次如此責備兒子,直接指向了他作為丈夫的失職,剝離了所有外部藉口,直指情感核心。

  李樹瓊喉頭滾動了一下,無言以對,只能微微低頭。

  白家大伯母周氏見狀,輕輕嘆了口氣,出來打圓場,語氣緩和了許多,但話里的意味卻更深:「樹瓊啊,你母親說得在理,但你也別太往心裡去。我們都知道,你肩上擔子重,警備司令部那邊現在又是多事之秋,委員長今天抵平,千頭萬緒。」

  她的話看似開脫,實則將李樹瓊的行為歸因於「公務繁忙」、「責任重大」,巧妙地將他個人的情感疏離,轉移到了外部壓力上,維護了李樹瓊作為李家子弟、年輕軍官的「大局觀」形象。這也是在提醒在場的其他人,李樹瓊的身份首先不是白清蓮的丈夫,而是李家的兒子、黨國的軍官。

  岳母,也就是白清蓮的親生母親,抹了抹眼淚,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親家母說得對,樹瓊工作要緊。今天這麼大的日子,委員長都來了北平,樹瓊在警備司令部肯定有重要職責。我……我們在這裡陪著清蓮就好,樹瓊,你要是忙,就……就先回司令部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她的話語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討好和退讓,生怕因為女兒的事耽誤了女婿的前程,更怕惹得李家不滿。這是一種高門大戶中旁系姨娘面對高門嫡系時特有的卑微和識趣。

  李樹瓊心中五味雜陳。岳母的「體諒」反而讓他更加難受。他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說:「岳母,今天我不回司令部了。歐陽司令要處理方剛和行動隊的事,我現在回去,反而尷尬。司令也需要時間妥善處置。我留在這裡,等清蓮情況穩定些再說。」

  這個理由同樣充分。迴避衝突現場,等待上級處理結果,於公於私都說得過去。

  三位夫人聽了,神色稍緩。周母的責備化為了沉默的凝視,大伯母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岳母則像是鬆了口氣,又有些無措。

  白清莉始終靠在窗邊,冷眼看著這一幕家庭內部的微妙互動與話語機鋒。

  她看著李樹瓊遊刃有餘地在母親責備、家族利益、公務藉口之間周旋,將自己的情感缺席包裝成迫不得已和顧全大局,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越發翻騰。

  有對堂妹遭遇的同情,有對李樹瓊這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疏離感的不適,或許,還有一絲同為「身不由己」者的物傷其類。

  病房裡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白清蓮沉睡中偶爾不安的輕哼,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北平城的、與這病房內的傷痛格格不入的喧囂與緊張。

  李樹瓊找了個離病床不遠不近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白清蓮纏著繃帶的額頭上,思緒卻早已飄遠,飄向危機四伏的上海,飄向不知所蹤的周志坤和路顯明,飄向父親李斌此刻可能正在承受的雷霆之怒,飄向自己這越來越像一團亂麻、不知該如何掙脫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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