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病房裡的三堂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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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帶著一身未消的怒氣,走向位於大樓三層獨占左側半層的司令辦公室區域,準備請假。

  走廊里看熱鬧的人群已經識趣地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低聲議論,見他走來,紛紛投以或同情、或支持、或探究的目光。

  司令辦公室外,副官馬北伐正站在門口,見他過來,立刻迎上兩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嚴肅。「李處長,司令在裡面。外面的事……司令都知道了。」

  李樹瓊腳步微頓,看向那扇緊閉的厚重木門。

  歐陽司令沒有出來制止,甚至沒有派人過問,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在行動隊一個沒什麼深厚背景的隊長,和背後站著李斌將軍乃至整個北平白家的李樹瓊之間,選擇支持哪一邊,對於這位需要平衡各方勢力、同時也看重與中央軍嫡系將領關係的警備司令來說,並不難選。

  默許李樹瓊發作,甚至某種程度上就是默許了對行動隊某些行徑的不滿,也是一種向李家示好的姿態。

  「我要請假,去醫院。」李樹瓊對馬副官說道,語氣依舊冷硬。

  馬北伐立刻點頭:「應該的,應該的。司令剛才也交代了。」他側身讓開,壓低聲音,「司令說,如果不是今天委員長駕臨,千頭萬緒實在離不開身,他一定會親自去醫院探望慰問。現在,就讓我代表司令部,跟您一起過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也表明咱們司令部的態度。」

  李樹瓊看了馬北伐一眼,點了點頭:「有勞馬副官。」

  兩人不再多言,匆匆下樓。

  走出警備司令部大樓,撲面而來的便是截然不同的緊張氣息。街道上巡邏的軍警明顯增多,重要路口設了崗哨,便衣暗探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隱若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肅殺。委員長下午即將抵平,此刻的北平城,就像一張拉滿的弓。

  坐在車裡,一路無話。馬北伐似乎想調節一下氣氛,看著窗外閃過的緊張布防景象,感慨道:「委員長一來,這陣仗……真是草木皆兵啊。」

  他頓了頓,又將話題轉回醫院,「李處長,您也別太著急上火。尊夫人吉人天相,應該不會有大礙。不過話說回來,」

  他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憤慨,「不管弟媳婦這傷是怎麼來的,哪怕……哪怕真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了碰了,那根子也得算在行動隊頭上!好端端的一個人,被他們無緣無故抓去關了一夜,又驚又嚇,又餓又困,精神恍惚之下,出點意外太正常了!這責任,他們推不掉!」

  李樹瓊沉默地聽著,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馬副官這話說得很有技巧,也代表了此刻絕大多數知情者的看法——沒人真的相信行動隊敢對李夫人動手(至少明面上不敢),但同樣,也沒人相信李家會去訛詐方剛那樣一個小角色。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白清蓮在經歷了恐慌的一夜後,身心俱疲,回到家或去醫院的途中,精神不濟,自己摔傷了。

  但這「意外」的起因,百分之百要歸咎於行動隊的非法拘禁和驚嚇。這個邏輯鏈條簡單清晰,符合常理,也足以讓行動隊和方剛吃不了兜著走。

  李樹瓊心中的怒火,在馬副官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下,稍微降溫,卻轉化成了更深的疑慮和一絲莫名的不安。白清蓮……她到底是怎麼傷的?真的只是意外嗎?

  --

  協和醫院,即使在戰亂年代,也保持著相對超然的地位和優越的條件。李樹瓊和馬北伐稍一打聽,便找到了住院部的高級病房區。

  當護士告知白清蓮確實已經入住,並且安排的是最好的單人病房時,馬北伐臉上的怒色更顯,一邊跟著李樹瓊快步走向病房,一邊低聲罵道:「看看!人都需要住院觀察了!這還能叫『沒事』?方剛那小子,還有他手下那幫混蛋,這回非得扒層皮不可!」

  來到病房外,厚重的木門並未完全關嚴,留著一道縫隙。裡面傳出女人說話的聲音,聲音不高,但帶著明顯的不悅和指責,在安靜的走廊里聽得頗為清晰。

  是一個有些年紀、但中氣十足的女聲,語氣犀利:「……清莉,不是我這個做大伯母的說你!你也算是見過世面、有公職在身的人,做事怎麼這麼沒輕沒重?清蓮性子軟和,你是她堂姐,約她出去散心,這本來是好事。可你怎麼能半道把她一個人扔在西單那種地方?現在是什麼年月?北平城裡龍蛇混雜,晚上多不太平!更何況昨天那種特殊情況,滿街都是兵和便衣!」

  李樹瓊腳步停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是白清蓮的大伯母,白雲瑞的妻子周氏。她口中的「清莉」,自然就是白清莉,化名楊娜的那個保密局情報處副處長。


  馬北伐也停下了,站在李樹瓊側後方,同樣聽到了裡面的對話,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和玩味。清官難斷家務事,尤其是這種大家族女眷之間的糾葛。

  只聽白清莉的聲音響起,帶著委屈和辯解,但底氣明顯不足:「大伯母,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本來是和清蓮妹妹說好逛逛就送她回去的,可中途站里派人找到了我,有緊急公務必須立刻處理……我也是身不由己。我以為……以為清蓮妹妹自己叫個車回去就好了,沒想到……」

  「沒想到?你一句沒想到就完了?」另一個略顯激動、帶著哭腔的女聲插了進來,這是白清蓮的親生母親,「清莉啊,清蓮是你妹妹!你就這麼把她丟在街上?她要是出點什麼事,你……你讓我怎麼活?現在可好,腳扭了,頭也破了,還受了這麼大驚嚇!這都怪誰?」

  李樹瓊站在門外,透過門縫隱約能看到病房內的一角。白清蓮躺在靠窗的雪白病床上,似乎睡著了,臉色蒼白。床邊圍坐著三個中年婦人——自己的母親周氏臉色沉靜,但眉宇間帶著擔憂和不贊同;白家大伯母周氏面帶怒色,正對著站在床尾方向的白清莉;白清蓮的母親則拿著手帕,不住地拭淚。

  而白清莉,那位平日裡在保密局叱吒風雲、精明幹練的楊副處長,此刻卻像個小學生一樣低著頭,咬著嘴唇,臉上猶有淚痕,在三位長輩,尤其是代表著白家嫡系長房和大宗意志的大伯母面前,顯得既狼狽又孤立無援。

  李樹瓊瞬間就明白了。為什麼昨天白清蓮會在不該出現的時間,出現在西單。恐怕是白清莉主動找上門去的。

  原因?無非是聽說了他們夫妻前夜留宿李府,要麼是八卦心作祟,想從白清蓮這裡探聽點李府內幕或他們夫妻的實情;要麼,更可能的是,白清莉(或者說她背後的楊漢庭)想藉此機會,通過白清蓮這條線,進一步拉近與李斌將軍的關係。

  只是沒想到,她中途因「公務」離開,直接把白清蓮置於險地,最終導致了這場禍事。

  白清莉這個「公務」,是確有其事,還是藉口?李樹瓊眼神微冷。以白清莉的身份,突然的「緊急公務」絕非小事。但無論原因如何,結果就是白清蓮落了單,在戒嚴前敏感的時刻,被神經緊繃的行動隊盯上,抓走,關押一夜,最終受傷入院。

  馬副官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該進去了。

  李樹瓊斂去眼中的寒意,抬手,在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

  敲門聲讓病房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進來。」是李樹瓊母親周氏沉穩的聲音。

  李樹瓊推開門,和馬北伐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病房很寬敞,是協和醫院最好的套間,光線明亮,設施齊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白清蓮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額頭上纏著繃帶,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也有幾處塗了紅藥水的擦傷。至於腳如何,因為被子蓋著,不得而知。

  三位夫人看到李樹瓊,表情各異。周氏微微點頭,眼神里有關切,也有一絲「你來了就好」的意味。白家大伯母收斂了剛才的怒容,但臉色依舊不怎麼好看。白清蓮的母親則立刻又紅了眼圈。

  而當她們看到李樹瓊身後還跟著一位身穿校官軍服、面容精幹的陌生人(馬北伐)時,都略微怔了一下。

  最尷尬的莫過於白清莉。她迅速抬手擦了擦眼角,努力挺直背脊,試圖恢復一些往日的鎮定,但微微泛紅的眼眶和臉上未乾的淚痕,還是暴露了她剛才的窘迫。她看向李樹瓊,眼神複雜,有愧疚,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樹瓊來了。」周氏先開口,目光掃過馬北伐。

  「母親,大伯母,岳母。」李樹瓊依次招呼,語氣恭敬但平淡,然後側身介紹,「這位是警備司令部歐陽司令的馬副官,代表司令來看望清蓮。」

  馬北伐立刻上前一步,立正,向幾位夫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姿態放得很低:「各位夫人好!歐陽司令得知李夫人不幸受傷,十分關切!本應親自前來探望,只因委員長明日蒞臨,司令部事務千頭萬緒,實在無法分身,特命在下前來,向李夫人致以誠摯慰問!司令指示,一定要用最好的醫療條件,確保李夫人早日康復!對於此次事件的相關責任人,司令部也一定會嚴肅查處,絕不姑息!」

  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歐陽司令的重視態度(派副官親臨),又解釋了司令不能親自來的原因(委員長將至),同時再次強調了追責的立場。

  三位夫人聽了,臉色稍霽。白家大伯母開口道:「馬副官費心了,也請轉告歐陽司令,我們白家和李家,感謝司令的關懷。」話語得體,但依舊帶著大戶人家主母的矜持。

  馬北伐連忙稱是。

  李樹瓊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白清蓮。她似乎真的睡熟了,呼吸均勻,但睫毛偶爾會顫動一下。他的目光掃過她額頭紗布邊緣隱隱透出的青紫,和手臂上的繃帶,眼神暗了暗。

  病房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有意無意地,再次飄向了站在角落、努力減少存在感的白清莉。

  雖然沒有再說話,但那無形的壓力,比剛才直接的指責更令人窒息。三位長輩的目光,李樹瓊平靜卻深不見底的注視,馬副官那代表著官方態度的存在,共同構成了一場無聲的、卻更加嚴厲的審訊。

  白清莉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家族權勢和正統力量面前,她那個保密局副處長的頭銜,以及她丈夫楊漢庭那點算計,是多麼的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她不禁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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