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隔門隔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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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虛掩的門外。

  走廊里一片昏暗,與書房泄出的光亮形成鮮明對比。但在那明暗交界處,通往臥室方向的陰影里,似乎有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快得如同錯覺,又像是夜風拂過簾角。

  李樹瓊的手頓住了,水壺傾瀉的水流停在半空。

  不是風。這宅子門窗嚴實,夜裡並無穿堂風。

  那聲音……像是有人匆忙退開時,睡衣或裙擺掃過牆壁或門框。

  清蓮?

  他慢慢將水壺放回原處,杯中水已倒了七分滿。他沒有立刻喝,而是站在原地,側耳傾聽。

  門外再無任何聲息,只有死寂。但這死寂本身,卻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他心頭髮緊。

  剛才的電話……她聽到了多少?

  「處理乾淨」……「恩情」……這些詞,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尤其是落在本就敏感多疑、對婚姻充滿不安的妻子耳中,會衍生出怎樣可怕的聯想?

  李樹瓊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煩躁和……一絲慌亂。

  他習慣於應對敵人的詭計、上級的任務、複雜的情勢,卻從未準備好應對來自臥榻之側的、情感層面的崩解。

  白清蓮不是敵人,甚至不是需要策反或利用的對象。她是他的妻子,名義上的,卻也是活生生住在這個屋檐下,會哭會笑,會等待會失望的人。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道無形的裂痕,這種冰冷的隔閡,白清蓮日益加深的懷疑和恐懼,就像潛伏在身邊的另一顆炸彈,不知何時就會被引爆,將他自己、將白清萍、甚至將組織的任務炸得粉身碎骨。

  必須談一談。至少,要嘗試安撫,要給她一些似是而非但能暫時穩住她的解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竟變得有些迫切。他放下水杯,幾乎沒有猶豫,拉開書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壁燈投下昏黃的光圈。臥室的門關著,門縫下沒有透出光亮,她可能已經睡下,或者……正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

  李樹瓊一步步走向那扇門。棗紅色的木門,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厚重而沉默。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越靠近,那股想要解釋、想要打破僵局的衝動就越強烈。他幾乎能想像出她此刻在門後的樣子——或許蜷縮在床上無聲流淚,或許驚恐地睜大眼睛盯著門口,或許正被那些可怕的猜測折磨得心神俱碎。

  他停在了臥室門口,抬起手,指尖距離光潔的門板只有寸許。

  只需輕輕敲下,或者轉動門把手。

  然後呢?

  說什麼?

  說「清蓮,你聽我解釋,剛才的電話不是你想的那樣」?

  說「周志坤只是個卷了白家錢的叛逃經理,我在幫岳父追查」?

  說「我和清萍姐沒什麼,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每一個預備好的說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白清蓮不傻,她只是被保護得太好,過於單純,並非沒有觀察和推理的能力。

  這半年來冷遇,白清萍歸來後的種種異常,今晚聽到的那些話語……碎片已經太多,簡單的謊言根本無法拼湊回原狀。

  更深層的恐懼攫住了他——萬一,在情緒崩潰下,她問出那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李樹瓊,你到底是什麼人?」或者「這麼久了,你為什麼不願意跟我同房?是因為我堂姐嗎?」

  李樹瓊抬起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李樹瓊站在門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咫尺天涯」的滋味。一扇薄薄的木門,隔開的不僅是兩個人,更是兩種無法交融的人生和立場。

  他想起了接受這門婚事的那天。

  組織上的同志語氣嚴肅而帶著歉意:「李默同志,白清萍同志現在的情況不可能再回北平配合你工作了。為了掩護你的身份,為了更深地打入敵人內部,組織經過慎重考慮,認為你按你父親的安排與白家聯姻是最佳方案。白清蓮出身背景合適,社會關係簡單,能夠為你提供完美的身份掩護。這是任務的需要,也是革命的需要。」

  那時,他剛經歷與白清萍「生離」的劇痛,心如死灰。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日,那麼娶誰,與誰共度餘生,又有什麼區別?不過是一具完成任務的軀殼,需要一個合適的背景罷了。他甚至有些麻木地想著,這樣也好,徹底斷了念想,專心潛伏。


  他答應了。近乎自虐般地答應了。

  可現在呢?白清萍還活著,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認。而白清蓮,這個被他當成「任務道具」娶進門的女人,卻是一個活生生的、會痛苦會懷疑的魂靈。組織把他,也把這兩個女人,推進了一個怎樣尷尬而危險的境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懊悔和憤懣湧上心頭,幾乎讓他窒息。

  組織……這次真是把他坑苦了,坑慘了。可他能怨嗎?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所有的苦果,只能自己咽下。

  --

  臥室內,門後。

  白清蓮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因為極力抑制哭泣和顫抖而緊繃得像一塊石頭。她聽到了門外那輕微得幾乎不存在的腳步聲,聽到了那腳步聲停在門口,聽到了那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在門外。

  他為什麼不進來?為什麼不解釋?哪怕只是拙劣的謊言!

  這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質問或爭吵都更讓她恐懼。它仿佛在無聲地印證她最可怕的猜想——那些事情是真的,黑暗到無法啟齒,所以他連面對她、欺騙她的欲望都沒有了。

  她順著門板滑坐下去,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控制不住,將臉埋進膝蓋,牙齒死死咬住睡衣的袖口,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單薄的布料。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的婚姻,她的愛情幻想,她對未來的那點卑微期盼,都在這個夜晚,被門外那個男人的沉默,碾得粉碎。

  --

  書房裡,李樹瓊沒有開大燈,只借著檯燈的光暈,攤開了一張空白信紙。他提起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最終,他什麼也沒寫。只是將鋼筆擱下,點燃了一支煙。煙霧升騰,模糊了他緊蹙的眉頭和眼底深重的疲憊。上海、周志坤、路顯明、白清萍、白清蓮……這些名字和面孔在他腦海中旋轉、碰撞。他第一次感到,這條潛伏的路,不僅孤獨,而且正在從內部開始崩裂。

  而一門之隔的臥室里,白清蓮不知哭了多久,眼淚似乎流幹了,只剩下空洞的乾涸和麻木的疼痛。她搖搖晃晃地爬起來,走到梳妝檯前。鏡子裡映出一張慘白浮腫、布滿淚痕的臉,眼睛紅腫,頭髮凌亂,哪裡還有半分新娘時的嬌艷模樣?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也無比可笑。

  她想起訂婚那天,李樹瓊穿著筆挺的軍裝,英俊卻疏離。她羞澀地低著頭,心裡像揣了只小鹿,對未來充滿了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想起新婚之夜,他客氣而冷淡,以酒醉和疲憊為由,和她分房而眠。她那時還傻傻地以為,是他性格內斂,或是公務太過操勞。想起這半年來每一個獨守空房的夜晚,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都被無聲地擋回……

  原來,一切早就有跡可循。只是她被「李太太」的光環和少女的痴心蒙蔽了眼睛,不願意去看,去相信。

  現在,她看到了,也相信了。

  可是,然後呢?

  揭發他?向誰揭發?說什麼?說我的丈夫可能是個「壞人」,在和上海的黑道人物密謀殺人?證據呢?就憑我偷聽到的幾句沒頭沒尾的話?白家會信嗎?還是會為了家族顏面,把她當成胡思亂想的瘋女人關起來?

  離開他?回娘家?母親只會抱著她哭,父親會唉聲嘆氣,然後呢?在流言蜚語中度過餘生?而且,如果李樹瓊真的在做那些危險的事情,她的離開,會不會反而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那個「處理乾淨」,會不會也用到她身上?

  巨大的無助和恐懼再次淹沒了她。她發現自己無處可去,無人可訴。曾經視為倚仗的婚姻,原來是深淵。曾經溫暖的娘家,此刻想起也只覺得隔膜。甚至那個她曾經同情憐惜的堂姐白清萍,現在也成了她恐懼和怨恨的對象之一——如果不是因為她,這一切會不會不同?

  她慢慢滑坐到梳妝凳前,雙臂環抱住自己,只覺得徹骨的冷。這棟宅子,這個房間,這張床,此刻都顯得如此空曠而可怕,仿佛每一個陰影里都藏著噬人的秘密。

  這一夜,對隔著一道房門的兩個人來說,都無比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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