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長途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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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捏著於岩給的那份薄薄的情報,李樹瓊心裡並沒有踏實多少。

  韓宇光,上海保密站行動隊的人,周志坤的舊識——這只是一個可能的方向。就連於岩自己,恐怕也不敢打包票周志坤就一定會去上海投奔這個人。他必須儘快核實,把這條模糊的線索變成確鑿的信息。

  這個年代,長途電話已經不是什麼稀罕物,但費用貴得嚇人,線路也時好時壞。就算是他這個警備司令部的情報處長,也不敢輕易動用司令部辦公室那幾部需要層層登記、留痕備查的軍用長途。太扎眼,容易留下不必要的記錄。

  他很快想到了一個地方——白家大宅。白雲瑞老爺子府上,就有一部可以直接接通外省的長途電話機,那是身份和財力的象徵。去那裡打電話,名正言順。

  更重要的是,他心裡還存著一絲隱秘的期盼:或許能借著這個由頭,創造一次與白清萍見面的機會。哪怕只是在白老爺子眼皮子底下,遠遠看上一眼,交換一個無聲的眼神,確認她還安好,或許也能讓彼此心安一些。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警備司令部里人心浮動,上午開完高層會議,下午他又不得不把自己情報處那幫心思各異的屬下召集起來,開了個小會,連敲打帶安撫,忙活到晚上九點多,才得以脫身。

  離開司令部前,他特意用自己辦公室的電話,先給白老爺子撥了過去。

  「伯父,是我,樹瓊。這麼晚打擾您。有件急事,關於之前商號那位周經理的,可能有些線索指向上海那邊。我需要用一下您府上的長途電話,跟那邊確認一下。大概半小時後到,您看方便嗎?」

  他相信這部辦公室電話是被監聽的,司令部內部、甚至其他情報系統,都可能有人在聽。但他並不害怕,甚至有意為之。有時候,光明正大地去做一件看似合理的事情,比偷偷摸摸更不容易惹人懷疑。他要讓可能的監聽者聽到:李處長為了岳丈家一個不辭而別的經理,正大光明地動用私人關係在找人。合情,合理。

  白家大宅的書房裡,燈火通明。白雲瑞穿著絲絨睡袍,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李樹瓊恭敬地坐在下首的客椅上,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情況。

  「伯父,根據一些零碎的消息,周經理……周志坤,可能去了上海,據說在那裡有個舊相識。只是現在還沒確切證據。警備司令部那邊打長途不太方便,記錄也繁瑣,所以想借您府上的電話用一下,直接跟上海那邊通個氣,看看能不能問到點實在消息。」

  白雲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電話在偏廳,你去用吧。事關白家商號的人,問清楚也好。」

  老爺子語氣平淡,但眼神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他大概也猜得到,李樹瓊此舉,恐怕不止是「幫商號找人」那麼簡單,但眼下局面複雜,多一條掌握周志坤動向的渠道,對白家沒有壞處。

  李樹瓊道了謝,起身來到隔壁的偏廳。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擺在鋪著絨布的條几上。他定了定神,拿起聽筒,要通了上海的長途。

  等待接通的嗡鳴聲持續了好一會兒。終於,那邊傳來一個略帶湖南口音、有些油滑的男聲:「餵?哪位?」

  「劉處長嗎?我是北平的李樹瓊啊。」李樹瓊臉上立刻堆起熟絡的笑容,聲音也提高了幾分,確保書房裡的白雲瑞能隱約聽到。

  「哎喲!李處長!稀客稀客!什麼風把您的電話吹到上海來了?」接電話的是保密局上海站總務處的劉處長。當年李樹瓊在軍統掛名時,因為父親的關係和「戴老闆秘書」這個虛銜(戴笠的秘書不止一個,李樹瓊更多是掛名鍍金),跟這位劉處長有過幾面之緣,算不上深交,但彼此知道名號,場面上的客氣是有的。

  兩人寒暄了幾句,李樹瓊便切入正題:「劉處長,冒昧打擾,是有件小事想請您幫個忙。我岳丈白家,在北平有處綢緞莊,前陣子有位經理姓周,叫周志坤,不辭而別了。家裡老人念舊,一直惦記著。最近聽說,他可能去了上海,好像跟您手下一位叫韓宇光的兄弟是舊識?不知有沒有這回事?」

  電話那頭,劉處長「哦」了一聲,似乎在回想:「韓宇光?是有這麼個人,不過他不歸我總務處管,他在行動隊李隊長手下。怎麼,這位周經理……」

  「唉,其實就是些舊日情分。」李樹瓊嘆口氣,語氣懇切,「這位周經理當初在商號,岳丈待他不薄。這突然一走,音信全無,老人家心裡放不下。我就想著,既然他可能投奔韓宇光兄弟,能不能請劉處長您幫忙牽個線,給韓宇光兄弟遞個話?如果周志坤真在上海,煩請韓兄弟勸勸他,北平這邊,白家的職務還給他留著,要是覺得薪酬不合適,咱們還可以再商量。總好過在外頭漂泊不是?」


  他這話說得漂亮,全是替白家著想、顧念舊情的姿態。但話里的機鋒,劉處長這種人精豈會聽不出來?表面是「勸回」,實則是在告訴上海站:這個姓周的跟北平李樹瓊(以及背後的白家、李家)有瓜葛,甚至可能「拿了些不該拿的東西」。你們上海站最好別貿然收留,更別插手,最好能「禮送」回北平。

  果然,劉處長在那邊哈哈一笑,滿口答應:「李處長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找李隊長和韓宇光問問。等我一會兒,馬上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李樹瓊回到書房,對白雲瑞又簡單複述了一下通話內容(需要白老爺子一定已經聽得很清楚了),只說是請上海的朋友幫忙留意、勸回。白雲瑞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不到半個小時,偏廳的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李樹瓊快步過去接起,果然是劉處長打回來的。

  「李處長,問清楚了!」劉處長的聲音透著辦事利索的勁兒,「我跟李隊長、還有韓宇光本人都講過了。韓宇光承認,確實有周志坤這麼個舊識,前兩天也聯繫過他,說是可能要來上海。不過眼下人還沒到,韓宇光這邊也沒接著確切消息。」

  李樹瓊的心微微一提。沒到就對了,昨天下午的火車,這年頭從北平到上海的火車恐怕要兩天時間,如果正好碰上打仗,那就更不一定了?

  劉處長繼續道:「李處長您放心,我已經交待下去了。只要這個周志坤一到上海,我們這邊立刻『請』他過來『坐坐』,控制起來。到時候,是勸是留,還是……怎麼處理,還得您這邊拿個主意,最好派幾個得力的人過來接手。」

  這話說得更明白了:上海站不會沾這個可能燙手的熱山芋,他們會扣住人,但如何處理,要北平這邊(實際上是李樹瓊)自己定,他們只負責提供「場地」和初步控制。

  李樹瓊立刻接話,語氣充滿「感激」:「太感謝劉處長費心了!周經理畢竟是白家的朋友,還請您那邊務必關照,保證他的人身安全,吃住上也別虧待了。等確定了消息,我這邊立刻安排人過去,一切面談!」

  他又強調了一遍「白家的朋友」和「人身安全」,既是場面話,也是進一步給上海站施加暗示:這人我們看重,你們別亂來。

  結束通話,李樹瓊回到書房,對一直靜坐等待的白雲瑞匯報導:「伯父,上海那邊回話了。周志坤確實聯繫過他在上海的朋友,但人還沒到。現在從北平過去的火車,兵荒馬亂的,也沒一個準點。不過,那邊答應了,人一到就幫忙『請住』。等那邊來了確切消息,我辦公室會接到電話。您看,是不是需要提前安排兩個穩妥可靠、嘴巴又嚴的掌柜,準備隨時去上海一趟?跟周經理……好好談一談。」他特意在「談一談」上加重了語氣。

  白雲瑞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嗯,我會安排。這事,你多費心。」

  正事談完,氣氛稍微緩和。李樹瓊又陪著說了幾句閒話,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書房門口和外面的走廊。他希望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哪怕一閃而過,或者有下人無意中提到「大小姐」如何。然而,直到他起身告辭,離開白家大宅,除了伺候的僕人,他連白清萍的一點聲息都沒感受到。

  要麼,是她已經早早歇下了;要麼,就是白老爺子刻意安排,根本不想讓她在這個敏感的時刻,與李樹瓊這個身份尷尬的「前未婚夫」有任何照面的機會。

  坐在回程的汽車裡,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夜色吞沒的街景,李樹瓊心底泛起一陣濃濃的失望。電話的目的部分達到了——向上海站表明了態度,鋪設了追索周志坤的通道,也為路顯明可能的行動提供了更明確的目標(上海)。但沒能見到白清萍,哪怕一眼,讓他覺得這趟深夜之行,依然缺了最重要的一角。

  夜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將上海這條線索,在最遲後天確定下來,然後傳遞給路顯明。同時,內心深處,對白清萍的擔憂和那份無法傳遞的牽掛,在寒冷的夜色中,變得愈發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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