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白清蓮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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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布包袱被送到白清萍房中時,她正倚在窗邊,望著院內一株葉子開始泛黃的銀杏出神。

  伯母周氏派來的丫鬟小聲說:「大小姐,這是李處長那邊送來的,說是您早年留在李家的舊物,如今物歸原主。」

  白清萍的目光落到那包袱上,灰暗的眼底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她點了點頭,示意丫鬟放下。等人退出去,房門掩上,她才緩緩走到桌邊。

  手指撫過粗糙的藍布,停頓片刻,解開系扣。幾本熟悉的舊筆記、幾冊紙張泛黃的書、還有兩張邊角已磨損的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是她少女時代穿著學生裝、笑容明媚的樣子,背景是北平潞河中學的操場。久遠的、幾乎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裹挾著時光的塵埃撲面而來,帶來一陣細微的、鈍刀割肉般的感傷。

  她拿起一本藍色封皮的筆記,隨意翻開。目光掠過那些曾經認真謄寫的詩句、英文單詞、還有青春期零星瑣碎的感想。

  翻閱間,動作卻忽然頓住,停在了抄錄著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的那一頁。

  「一片冰心在玉壺。」

  這句詩被一道清晰的紅色圓圈醒目地標註出來。而在詩句旁的空白處,多了一行陌生的、剛硬的小字:「我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從此走向光明。」

  白清萍的呼吸驟然屏住,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她像是被無形的電流猛地貫穿全身,捏著紙頁的手指因用力而瞬間失血,變得冰涼蒼白。

  傷懷與感傷剎那間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幾乎令她戰慄的極度警覺和大腦飛速運轉的冰冷清晰。她猛地合上筆記,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封皮,仿佛要透過紙張,看穿背後的一切。

  不是普通的懷舊!絕不是!

  紅色圓圈——標記,重點。「一片冰心在玉壺」——清白未改,信念猶存。這是對她身份的隱秘確認,對她這些年遭遇的某種定調。

  而旁邊那行字……「自己的路,從此自己走向光明」……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自己的路」……「從此」……意味著轉折或開始。「走向光明」……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如驚雷般在她腦海炸響——路顯明!

  是路部長!他來了?!組織來人了!他就在北平!

  巨大的衝擊和隨之而來的激動讓她渾身微微發抖,一股滾燙的熱流幾乎要衝上眼眶,卻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強行壓了回去。不能!決不能有任何外露的情緒!

  她強迫自己冷靜,更冷靜地分析。信息如此隱晦,用這種方式傳遞,說明什麼?說明聯絡極端困難,她的處境依然被嚴密「關注」(無論是來自家族還是其他方面),路部長無法直接接觸她。

  這既帶來了希望——組織確實在行動,沒有放棄她;也揭示了現實的殘酷——她依然在無形的牢籠中,與組織的連接脆弱而危險。

  這行字,是一個信號,一個確認,也是一個等待的指令。告訴她:保持冰心,路已在側,等待光明的時機。

  她緩緩坐直身體,將筆記輕輕合攏,放在那堆舊物最上面。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有眼底最深處,那潭死水被投入巨石後,激起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折射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銳光。

  她需要消化這個信息,需要思考如何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更好地扮演「白家歸來的、飽經滄桑、需要靜養的大小姐」,同時,保持最高度的警覺,等待那個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到來的「光明」聯絡。

  --

  幾乎就在白清萍心潮翻湧、竭力平復的同時,白清蓮也正被那張無意中發現的碎紙片折磨得坐立不安。疑慮如同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攤開一張北平城區地圖,手指在上面細細尋找。「椿樹胡同」……找到了,在內城,不算特別偏僻,也不算特別熱鬧。23號?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是堂姐舊日住過?還是曾經約見過什麼人?那個「雨,未至」又是什麼意思?

  越是琢磨,越覺得可疑。聯繫到丈夫突然歸還舊物的舉動,她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不行,她得弄明白!

  午後,她找了個由頭,再次來到了白家大宅。她沒有直接去找白清萍,而是先去了伯母周氏那裡請安,閒聊了幾句家常,狀似無意地把話題引到了堂姐身上。

  「伯母,堂姐這兩天精神可好些了?我總惦記著。」白清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周氏正在核對一份禮單,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還是那樣,話少,吃得也少。慢慢調養吧,急不來。」

  「是呢,」白清蓮附和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帕,終於忍不住試探著開口,「昨天……樹瓊把堂姐早年一些舊書筆記送回來了,說是留在那邊不方便。我……我幫著收拾的時候,看到一些堂姐舊時寫的東西,有些……挺特別的。」她說完,緊張地看著周氏。

  周氏放下手中的筆,目光落在白清蓮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平靜,卻讓白清蓮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

  「十六七歲時的女孩子,誰沒點胡思亂想、隨手亂寫的東西?」周氏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清萍在外漂泊多年,吃了不少苦,有些舊物,勾起傷心事也是難免。樹瓊做得對,物歸原主,免得藕斷絲連。你也是,別總盯著那些陳年舊紙瞎琢磨,你現在已經是默兒哥的媳婦了,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經。」

  這話聽著是長輩的關懷和開導,但白清蓮卻隱隱覺得,伯母似乎並不願意她深究那些「舊物」,甚至……是在委婉地告誡她不要多事。

  從周氏那裡出來,白清蓮心中疑竇未消,反而因伯母的態度更加不安。她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走到了白清萍居住的廂房外。

  敲開門,白清萍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本書,卻似乎沒在看。見到白清蓮,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空洞的平靜。

  「清蓮來了。」她的聲音依舊沙啞。

  「姐,」白清蓮走進來,關上門,心跳得厲害。她看著白清萍蒼白的臉,準備好的試探話語在嘴邊打轉,卻不知如何開口,最終只笨拙地問:「那些……樹瓊送回來的舊東西,你看了嗎?有沒有……少了什麼?或者,有什麼特別要留意的?」她緊緊盯著白清萍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異樣。

  白清萍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書,目光平靜地迎向白清蓮,那裡面空洞依舊,卻似乎多了一層薄薄的、冰冷的隔膜。

  「看了,」她聲音很輕,「都是些沒用的舊物,勞你們費心收拾了。」她頓了頓,補充道,「沒什麼特別的。過去的事,想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但白清蓮卻敏感地察覺到,堂姐似乎……比之前更加封閉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在聽到她提及「舊物」和「特別」時,仿佛瞬間加固了一層。

  這次笨拙的試探,非但沒有解開白清蓮心中的疑惑,反而讓她更加確信:堂姐和丈夫之間,一定有什麼秘密!而這個秘密,堂姐在刻意隱瞞,連伯母似乎也知情並有意遮掩!

  這讓她感到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憤怒和更深的恐懼。她不知道自己該繼續追查,還是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而她的異常關注和試探,已經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白清萍心中激起了警惕的漣漪,也讓一直關注著白清萍、白清蓮這兩個侄女狀況的周氏,微微蹙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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