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李樹瓊3: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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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顯明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開的不是審訊記錄,而是一份剛從延安送來的絕密電報。紙上的字句簡潔沉重,落款的代號表明它來自最高層。

  電報內容很明確:針對化名「李樹瓊」、疑似原延安公共部學員李默的在押人員,首要任務是確認他是否叛變。在百分之百確定忠誠之前,任何接觸或身份驗證都必須按最高安全規格來,嚴防反間計。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爐火偶爾噼啪響。路顯明盯著那幾行字,眉頭擰成了疙瘩。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空氣里滿是煙味。

  上級的指示清楚,但也把他推到了個極微妙的位置。確認是否叛變——這比單純「認人」複雜多了,也危險多了。一個叛徒,尤其是李默這種受過高級訓練、深知我方工作方式的叛徒,破壞力太大。如果他真投敵了,那這次「被捕」,很可能就是個精心設計的圈套,就為打進來,或者傳遞假情報。

  可萬一……他沒叛變呢?

  路顯明想起審訊時李樹瓊(或者說李默)的樣子。那份看似頑固的抵賴背後,是不是藏著別的東西?他耳後那道疤的解釋太輕描淡寫了,和白清萍說的演習受傷對不上。這是疏忽,還是故意的?

  還有白清萍。她的匯報,她那樁被塵封的婚約,檔案里「一級保密」的婚姻狀態,都是繞不開的線。如果李默沒叛變,組織當年為什麼對他那麼徹底地「斷聯」?連他未婚妻都嚴格保密?

  疑問像雪片一樣在路顯明腦子裡堆起來。他掐滅煙,走到窗前。外面又飄小雪了,院子裡枯樹的影子在路燈下張牙舞爪。

  確認是否叛變……這需要證據,需要觀察,更需要一個萬無一失的驗證辦法。直接問,或者用常規暗號,都太冒險。叛徒也知道那些暗號。

  他得有個「喚醒程序」。

  一個只有真正的、沒被捕也沒叛變的李默才知道,而冒充者或叛徒絕不可能曉得的終極驗證方式。

  ---

  夜深了。

  公共部小樓的地下關押區更冷了。李樹瓊靠著窄小囚室的牆,身下是薄草墊,一床硬棉被根本擋不住水泥地滲上來的寒氣。走廊里定時響起看守巡邏的腳步聲,又重又規律,提醒著他現在的處境。

  他睡不著。

  白天的審訊在腦子裡一遍遍過。路顯明的每個問題,每個眼神,都像在無聲地試探。尤其是問耳後傷疤的時候——那絕不是隨便聊聊。

  路顯明起疑了。這是好消息,也是最大的風險。

  起疑,說明路顯明可能把「李樹瓊」和記憶里的「李默」聯繫起來了,說明他有機會被認出來。但這也意味著,組織會立刻啟動審查程序,而審查的核心,肯定是「忠誠度」。在沒法自證的情況下,任何疑點都可能被放大,尤其是他這種「主動」落網的方式。

  他得等路顯明,或者組織其他可信的同志,主動給他發「安全信號」。一個只有真正潛伏者才懂的信號。在那之前,他必須繼續演好「李樹瓊」,不能露半點馬腳。

  可是,等待太煎熬了。在這種與世隔絕的關押里,時間被拉得無限長,孤獨感和不確定感時時刻刻啃著神經。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白清萍是否安全,更不知道組織是不是已經……已經開始查白清萍和他的關係了。

  一想到白清萍可能因為自己受審查、被懷疑甚至更糟,他的心就像被一隻手死死攥住,喘不過氣。他寧願自己永遠不被認出來,寧願背著叛徒或失蹤者的污名沉進黑暗,也不願把她拖進這危險的漩渦。

  可是,他已經看到她了。那一眼,像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照進了他這三年多黑暗壓抑的潛伏生活。知道她還活著,還在為共同的事業奮鬥,這本身就是一劑強心針。他必須活著,必須完成任務,必須……有機會再看她一眼,哪怕遠遠的也好。

  ---

  接下來兩天,審訊不緊不慢地進行著。有時是路顯明親自來,有時只是一個普通的幹部。問題變得更瑣碎、更深入,反覆核實他交代的每個細節,從北平某條街的店鋪招牌,到火車上鄰座的長相,想找出前後矛盾或編造的地方。

  這是一種壓力測試,也是在觀察他的心理狀態和記憶一致性。李樹瓊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把「李樹瓊」這個角色的背景故事不斷完善、夯實,在無數細節的拷問下拼命不出錯。這耗了他巨大心力,但也讓他隱隱感到——組織在認真「調查」他,而不是簡單把他當個能馬上處置的普通特務。

  這也許是機會來的前兆。

  有一次路顯明審他時,話題像是無意間轉到了音樂。提到延安時期大家常唱的革命歌曲,問李樹瓊在國統區聽過沒。


  李樹瓊心裡一動,臉上卻還是茫然:「長官,我……我五音不全,不太留意這些。在訓練班倒是被逼著學過他們的黨歌軍歌,不過調子都差不多,記不清了。」

  路顯明「嗯」了一聲,沒繼續這話題,轉去問別的了。

  但李樹瓊注意到,路顯明離開前,似乎無意地用指尖在記錄本邊緣輕輕敲了幾下。節奏很輕,幾乎察覺不到——嗒,嗒嗒,嗒。

  李樹瓊全身的血好像瞬間凍住了。

  那是《二月裡來》開頭的幾個音符節奏!延安大生產時期人人會唱的歌!更重要的是,這個特定敲擊節奏和間隔,是他們當年在訓練班時,他和一個同樣喜歡音樂的戰友私下約定的、表示「安全,可嘗試接觸」的暗號!那個戰友後來犧牲在了太行山,這暗號應該只有他倆知道!

  路顯明怎麼會知道?是巧合?還是……路顯明也同樣知道了那位犧牲戰友留下的聯絡方式?

  李樹瓊心臟狂跳起來,快撞出胸腔了。他強迫自己低下頭,避免眼神泄露情緒,手指卻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是試探嗎?用只有真正的李默才可能懂的信號來試探?如果自己對這個敲擊沒反應,那可能說明自己不是李默,或者……是忘了過去的叛徒。

  短短几秒,無數念頭在他腦子裡打架。最後,對組織的信念,對犧牲戰友的懷念,還有打破眼前僵局的迫切渴望,壓過了對風險的恐懼。

  在路顯明快走出門的那一刻,李樹瓊像是冷了,輕輕咳了兩聲,手指無意識地蜷起來,在膝蓋上同樣輕地敲了三下——嗒,嗒,嗒。那是《二月裡來》下一小節的節奏,是當年約好的回應方式。

  路顯明腳步沒停,直接出去了。門關上,落鎖。

  囚室里重歸寂靜,只有李樹瓊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他不知道路顯明察覺沒,不知道這微小的信號被接收沒。

  但他知道,自己剛才可能邁出了危險又關鍵的一步。喚醒程序,好像……已經悄悄啟動了一角。而他也把自己放上了最終驗證的天平。接下來,要看路顯明和組織怎麼稱量他這顆飽經風霜、真偽難辨的砝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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