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李樹瓊1: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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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倒回至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後。

  松江火車站外的雪地上,剎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響成一片。李樹瓊——或者說,此刻必須只能是李樹瓊——被兩名穿著灰布軍裝的戰士反擰著胳膊,臉幾乎被按進冰冷刺骨的積雪裡。電台和密碼本從他隨身攜帶的皮箱夾層里被搜出,扔在雪地上,像無聲的罪證。

  「帶走!」一個低沉的聲音命令道。

  整個過程快得幾乎不真實。李樹瓊沒有反抗,甚至配合地抬起了頭,任由雪花落在他凍得發僵的臉上。他的眼神掃過圍攏上來的人,迅速判斷著形勢:四個人,都是本地口音,動作乾脆,配合默契。不是普通民兵,是專業的反特人員。

  他的心沉了沉,但面上依舊維持著被捕「特務」該有的、混合著驚慌與強作鎮定的神情。他被推搡著上了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另外三個「同行」也被押了上來。車廂里光線昏暗,瀰漫著機油和汗味。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卡車引擎的轟鳴。

  李樹瓊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閉上了眼睛。計劃正按自己設計的。

  他進來了,以這種方式,進入了松江市公共部的視線。接下來,才是關鍵。

  公共部那棟略顯破舊的小樓里,暖氣嘶嘶作響,卻驅不散從磚縫滲進來的寒意。李樹瓊被單獨押進一間審訊室。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光禿禿的,高處有一扇裝著鐵欄的小窗。

  他被要求坐在桌子對面的硬木椅子上,雙手被銬在身前。押送的人退了出去,門被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李樹瓊緩緩吐出一口氣,開始打量四周。很標準的臨時審訊室,沒什麼特別。他需要判斷,這裡的主事者是誰,路顯明是否已經知道他來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人進來審問,但這種等待本身也是一種壓力。李樹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被銬住的手腕舒服一些,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他不能直接亮明身份。太危險。

  半年前,他在上海的單一上線「裁縫」突然犧牲,死因不明。所有的聯繫渠道隨之斷掉。他像斷了線的風箏,在敵營深處飄搖。獲取的情報送不出去,新的指令接收不到。

  軍統內部因為抗戰勝利,正在進行複雜的重組和清洗,信任變得極其脆弱。他憑藉「李斌將軍之子」和過往「成績」建立起來的地位暫時穩固,但他知道,這種無根的狀態持續下去,暴露是遲早的事。

  他必須重新建立與組織的聯繫。但經過「裁縫」事件,他不敢輕易信任任何上海可能存在的備用聯絡點。而隨著他調到北平站,一切就真成了睜眼瞎了,他需要一個相對「乾淨」,軍統勢力尚未完全滲透,且可能有他認識的老同志的地方。

  他想到了松江。新解放的城市,百廢待興,我方力量正在紮根。他想到了路顯明。一九四一年在延安,他作為訓練班優秀學員,曾給當時去延安開會、兼任短期教官的路顯明做過幾天臨時助手。路顯明或許還記得他,至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以「被捕軍統特務」的身份進來,雖然冒險,卻能最快接觸到鋤奸反特部門的核心。只要見到路顯明,或者任何一個足夠級別的負責人,他就有機會傳遞信息,驗證身份。當然,前提是對方能相信他,並且有能力核實他那套早已深埋、只有極少數人掌握的「喚醒」程序。

  這步棋很險,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門外走廊傳來了腳步聲和低語。李樹瓊立刻收斂心神,垂下眼,做出疲憊而戒備的姿態。

  門開了,進來兩個年輕人,開始例行公事的初步審問。姓名,年齡,來歷,任務。李樹瓊早已將「李樹瓊」這個偽裝身份的每一個細節背得滾瓜爛口,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時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頑固特務」的抵賴和試圖周旋。

  他的表現似乎讓審訊者有些煩躁,記錄了一陣後便離開了。接著又是等待。

  大約下午三點多,門再次被打開。這次進來的戰士語氣更嚴厲:「起來,走!」

  他被帶出審訊室,沿著一條光線不足的走廊向前走。走廊兩邊房間的門大多緊閉,空氣中瀰漫著舊樓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菸草味。經過一個拐角時,前面帶路的人稍微放慢了腳步,似乎在辨認方向。

  就在這時,李樹瓊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側前方一條岔道走廊的陰影里,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八路軍制服棉襖的女子,身形單薄,手裡似乎拿著一些文件。走廊昏暗,她的臉大半隱在陰影中。

  可就在那一瞬間,仿佛有電流擊穿了李樹萍的脊柱。

  那側臉的輪廓,那站立的姿勢,尤其是那雙即使在昏暗中也仿佛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白清萍?!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又被更冷的寒意瞬間壓回四肢百骸。他極力控制著面部肌肉,強迫自己目光平視前方,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但他知道,就是她。

  三年八個月零九天。他以為她還在延安,在相對安全的崗位上。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剛剛解放、局勢複雜的松江?出現在公共部的樓里?

  一瞬間,狂喜和極度的擔憂在他心中猛烈碰撞。她還活著,看起來還好,而且似乎在為組織工作!這比他預想過的任何一種關於她的消息都要好。

  可是緊接著,冰冷的現實攫住了他:他現在的身份,是剛剛被抓捕的「軍統特務李樹瓊」。而她,顯然是這裡的幹部。

  如果她認出了他……

  如果她出於對組織的忠誠,或者僅僅是因為震驚和困惑,當場指認了他……

  李樹瓊感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不,她不能。至少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她絕對不能。

  他了解白清萍。她冷靜,敏銳,受過訓練。但她也重感情,正直。驟然在敵特押送隊伍中看到本該「犧牲」或「失蹤」的未婚夫,她會是什麼反應?她會不會衝動?

  他唯一的期望,就是這個他曾經深愛、至今依然牽掛的女子,一定不要在這個時候,向組織揭發他。

  否則,以他現在「特務」的身份,任何與他有關的指認,都可能將她自己也拖入無法預料的審查和危險之中。

  而一旦自己的潛伏的身份被組織證實,那麼白清萍按照組織程序將會立刻被組織隔離,成為保護自己的犧牲品。

  受傷的一定會是她。

  重新被關回那間審訊室後,李樹瓊再也無法保持表面的平靜。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先前的計劃被徹底打亂了。

  白清萍的出現,成了一個巨大而危險的變數。

  他原本打算,在後續更高級別的審訊中,尋找機會拋出一些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語,或者提及路顯明在延安的舊事,逐步引導對方懷疑他的身份並非表面那麼簡單,最終實現安全對接。

  但現在,他不敢了。

  白清萍在這裡。她看到了他。無論她是否當場指認,以她的工作性質和所處位置,她很可能會上報這個「驚人發現」。一旦組織開始深入調查他與白清萍的歷史關係,很多事就藏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讓她捲入更深。她在這裡,有了新的工作,新的開始。他這趟危險的歸途,本就是為了斬斷與過去的一切關聯,包括她。他以為自己早已將她置於絕對安全的範圍之外,卻沒想到命運如此弄人。

  他必須重新評估一切。

  抵賴。目前只能繼續堅決地抵賴所有指控,扮演好「李樹瓊」這個角色。不能主動暴露任何可能與過去、與延安、與白清萍相關的信息。等待,觀察,看看白清萍的反應,看看路顯明是否會介入。

  如果白清萍保持沉默……如果路顯明能認出他,或者至少對他的名字產生懷疑,主動來核實……

  但這一切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時間在冰冷的寂靜中流逝。窗外的光線漸漸暗淡,審訊室里變得更加昏暗。李樹瓊靠在椅背上,望著那扇小窗外逐漸深邃的夜空。

  松江的冬天,真冷啊。

  冷得讓人清醒,也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他為自己竟然能在這樣的地方與她重逢而暗暗高興,哪怕處境如此荒謬和危險。但他心中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擔憂,為了她,也為了那條似乎更加迷霧重重的、與組織重新連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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