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芥子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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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軒走了。

  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自然也該去做他該做的事。

  皇城,聖文司那邊卻出了大亂子。

  「司命!司命!」有侍從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殿,看著殿中的司命就氣喘吁吁地匆匆稟報導,「祭道開了!」

  司命皺眉,淡然回道。

  「算算時間,該是黑腑城那邊的異人被解決了,有什麼好驚慌的。」

  侍從汗流浹背,只得解釋道:「不,不是,司命大人,是祭道的問題,可能神要降臨了!」

  司命臉色也倏然一變。

  「那些祭子呢?快……」說到這裡,司命忽然沉默了。

  按照他的命令,那些暫居香業寺中的文子早就被他們給殺掉了,哪裡還能變出來。

  司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大晉開過一千兩百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危機。

  那些凌駕於國度之上的神們,其實很好滿足,只要每半年供上十五個珍饈級別的祭品,它們就不會出現在晉國內。

  可若是做不到,那就麻煩了。

  晉國之前有國名魏,據說就是「招待不周」,才有了晉國的霸業。

  他不擔心天下生靈塗炭。但卻不得不在意自己的處。

  作為侍奉神的存在,若是神留下一個破敗不堪的世界,那些倖存下來的人和後繼之君還會認可自己的才能嗎?

  不,不會。

  他們只會認為是他的無能才導致了這一切的發生。

  想到這裡,司命的背脊頓生冷汗,「快去找陛下,讓玄甲軍進祭道!」

  「司命,您想攔……」

  侍從還沒說完,一巴掌就落在了他臉上,迎來了一雙凶神惡煞的恐怖眸子。

  「蠢貨!」

  「神最喜歡吃那些頭腦聰慧的祭品,可若是沒有,血氣旺盛的將士也勉強能夠替代,絕不能讓它們餓著肚子,明白了嗎?」司命咆哮道。

  侍從打了個寒顫,他沒想到司命竟想要送玄甲軍去死。

  如果他沒記錯,玄甲軍可足足有三千人!

  可很快,侍從就反應了過來,連忙領命退下,「我這就是尋陛下。」

  誰死都可以。

  反正只要死得不是他。

  這個世界,沒什麼人不能犧牲的。

  司命深呼吸,看著侍從離去,他不怕陛下不聽他的安排,君權神授,以聖文司的地位,還容不得區區一個皇帝拒絕。

  一紙詔令,三軍皆動。

  皇城外,大軍開拔,繡著黑龍的旌旗在空中飄蕩。

  祭道。

  是一座橋。

  晉國就像坐落於盆地中的蜀國,被大山、荒漠環繞,在它的北方,有一條狹長的谷道,深入二百餘里有一道天塹,鐵索橫空。

  再北,就是從未有人活著抵達過的世界。

  聖文司存在的意義,就是一次又一次將選出來的孩子送上鐵索橋。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他們全都漠不關心,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安樂和虛偽更重要了。

  ……

  一個馬頭妖魔穿著精緻的白錦,抓著恐懼的玄甲將士,將他在峽壁上硬生生磨城了肉泥。

  有將士高高飛起,很快又重重摔下,成了倒栽蔥。

  「啊!」悽厲的慘叫成了這裡唯一的旋律,不足三丈寬的峽谷也好似變為了黃泉路,入目儘是血色。

  不到一個鐘頭,黑壓壓的玄甲軍就只剩下些半死不活的呻吟。

  突然。

  ——啪嗒。

  一隻大腳落下,踩碎了玄甲士卒的頭顱。

  隨著他的一個抬腳,糜爛的血肉裹挾著玄甲的碎片,不由自主地朝著地面散落。

  「找到他,殺了他!」

  一聲低喝化作滾滾雷音,無數妖魔紛紛昂首回應,「吼!」

  ……

  聖文司在北方峽谷外設有祈神台。


  聽著峽谷里傳來的悽厲慘叫,台外值守的白袍都不由咽了咽唾沫,只覺雙腿發軟。

  為了強裝鎮定,他不得不催眠自己,告訴自己是侍奉神的僕人,和那些玄甲軍不同,可一想到本該當值的司祭竟因外事離開,將祈神台的事務交給了他,他就不由竊喜,看著台中眾人,明白自己應該很快就會升作司祭了。

  在胡思亂想中,峽口飛出無數黑影。

  是烏鴉!

  猩紅著眸子。直挺挺地朝著皇城的方向衝去。

  白袍心中咯噔一聲。

  「完了,單單只是玄甲軍顯然還不足以滿足它們的胃口。」白袍立刻想要招人趕往皇城匯報。

  可隨著他從台上下到大廳,整個人都愣在了當場。

  血漿、肉糜,像小孩子玩的泥巴一樣抹亂了神聖的白塔,處處透著猙獰和血腥。

  恰在此刻,一隻腦袋緩緩從門外探出。

  修長得足足有數米之長的脖頸像蛇一樣蜿蜒盤旋,很快就帶著詭異的微笑來到了白袍面前,隔空對視起來。

  ——咚。

  白袍猛地跪下,雙手合十祈禱,「神啊,我是你的信徒,請……」

  話音戛然而止。

  看著鮮血噴淋的斷首,妖魔一陣咀嚼,伴隨著一個吞咽的動作,一大團血肉就順著脖子一路沒入了門外的妖軀當中。

  神?

  那是什麼?

  ……

  當司命聽到外面的喧鬧,走出玉殿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懵的。

  無數的妖禽在空上徘徊。時不時呼嘯而下,隨即抓上一個人,在空中一拋,瞬間就被分食殆盡。

  皇宮、市集,貴胄府邸,平民胡同,所有地方都亂了起來。

  在妖魔的眼中,從來沒有什麼皇親國戚,權貴布衣,所有人都不過是它們的爪下血食,就連皇宮中都有人源源不斷地被妖魔抓起。

  「司命!司命!」侍從恐懼跑來,「北……北門……破了!」

  司命的心沉到了谷底。

  聖文司距離在城東,可一旦北門被迫,這場亂子很快就會波及到這裡,逃是逃不掉的。

  想到這裡,司命也狠下心。

  「通知所有人進地宮。」

  「晉主無道,引來眾神則罰,我等不得阻止,待此亂過去,定要撥亂反正,另立新君,承接天命!」說罷,司命頭也不回就走了。

  自從知道這個世界的真面目後,聖文司歷代司命就偷偷建了這地宮。

  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這一代會逃入其中。

  他之所以帶著聖文司的一眾下屬避難,也絕非恩寵,而是為了將來能有個使喚的下屬,再造乾坤的事總不能讓他親自去忙活。

  王宮殿前斂事,手持王令,滿臉血污地闖入了聖文司。

  「司命,快救救……」

  可還等他話音說完,就看到了一整個偌大的聖文司,竟早已人去樓空,整個人呆立當場,臉上露出了淒涼之色。

  「完了,一切都完了!」

  ——嘩啦啦。

  大風呼嘯,黑影籠罩。

  男人抬首,映入眼帘的卻是寒芒流轉的恐怖巨喙,伴隨劇痛襲來,意識也陷入了黑暗。

  等陸軒抵達皇城外,城中百姓不過只剩十之一二。

  眾多妖魔擴散開來,似乎打算沿著一座座城池吞食下來,將人間化作煉獄。

  天空起了風。

  前一秒還殘忍嗜血、面目可憎的妖魔們,在這一刻全都僵在了原地,成為了天地間的一縷黑灰。

  他走在筆直的王宮大道上,滿目殘肢碎肉。

  大街上已經沒了人,他們全都躲在了城裡最狹窄,最陰暗的角落,這場人間慘劇嚇破了他們的膽,明知是自欺欺人也不敢生出半分嘗試的勇氣。

  陸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什麼都沒說。

  這就是人。

  這就是妖魔。

  若是沒有生出文明的概念,掠奪和殺戮就會不斷輪迴,永遠也無法演化成一個真正的社會,這也是妖魔和人類之間註定無法共存的原因。


  二者根本就不在一個頻道上。

  更可惜的是,生為「強者」的妖魔也沒有嘗試去了解人類的想法。

  陸軒倒也不奇怪它們那簡單的思維。

  畢竟,就算真正踏入了文明之中,強者霸凌弱者也不少見,那是根植在生命之中的劣根性,沒有達到一定的精神認知是無法擺脫這種狹隘的。

  唯一讓陸軒遺憾的是,這樣一來,他能解決問題的方式也只剩下一個。

  那便是唯劍耳。

  法念蔓延,不知延綿多少里,追上了擴散開來的妖魔,無數密集細小如髮絲的劍光,附著在了被法念覆蓋的每一隻妖魔身上。

  這些看似強大的妖魔,在細碎的劍光下如凡人並無多少區別。

  破開皮甲,斬碎肌肉,連同著裡面的鮮血都被凌冽的劍光蒸發,被整個從這個世上抹去。

  陸軒看向了城東的一角。

  在那裡,生命的波動密集得就像黑夜裡的繁星,在他的感應下無所遁形。

  法念探去,他面露厭惡。

  他看到一群白袍人正惴惴不安地躲在地下,數噸重的斷龍石阻隔了內外,好似將所有的危險都隔絕開來。

  顯然在災禍降臨前,這些人就早就做好了準備。

  可他們並不明白,若不是陸軒解決了滿城妖魔,單靠這一塊斷龍石根本就不可能保護他們。當真是走了狗運。

  陸軒本來是不想理會他們的。

  雖然有些污人眼睛,但多少也是人,好壞自有其他人去收拾。

  可直到他們讓一個女白袍褪下衣物,每人一刀切下了她身上的雙峰,來祈求神的原諒,陸軒終於忍無可忍,怒意充盈而起。

  一念之間,法力引動。

  頃刻間,整個地宮七十三名白袍老少盡皆斷首。

  陸軒一步邁出。

  上一刻還在城中,下一刻就出現在了祈神台。

  這是一座潔白的高塔,可大半都被染上了一層濃稠的血液,一副慘狀。

  陸軒掃了眼,目光就落在了身前的峽谷上。

  妖魔並非永無止境,從祈神台朝峽谷看去,能看到的也不過是一片血色和破碎的峽口,安靜得有些異常。

  陸軒提著劍,直達鐵索橋前。

  他的面前是一道天淵,對岸被濃霧濃霧,粗實的鎖鏈扎入,另一頭直接消失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當中。

  陸軒踏上了鐵索橋。

  隨著他一步步向前,身後的一切在迅速模糊,好似被什麼拉扯般,朝後聚縮。

  最後一步。

  靴子落在了石板上,周圍一片通透。

  待看清周圍事物,陸軒一陣意外,不過是晃神的功夫,竟已改天換地。

  只見,他正身處於一廣場之上。

  場中除了他,就空無一人,只有上百座類似泉井般的池子井然有序地錯落其中。

  陸軒回首低頭。

  就見自己身後的池中遍布著高山流水,還隱約可見一些小如螻蟻的城池,赫然是大晉的版圖。

  可惜,池子不過丈許。

  顯露山川城池就已是極限,並沒有辦法看到其中的眾生百態。

  陸軒明白。

  晉人的世界,盡在這方寸之間。

  空中漸漸瀰漫出了一絲血氣,陸軒也收回了眸子,望著這百來池子,說道:「聽說你們好食人,那還在等什麼?」

  惡臭襲來。

  這是妖魔特有的體味,也是怨戾之氣糾纏的味道。

  一個文質彬彬的羊首妖魔出現,穿著一身挺拔的錦袍,酷似人類,就連身高也相差無幾,看著陸軒竟還不忘微笑。

  「道友入界,壞了我族千百年來的規矩,是不是太過分了?」

  「哦,有何過分?」陸軒問道。

  「道友鬧出這般大的動靜,還不叫過分嗎?」羊首妖魔反問道。

  「呵。」陸軒冷笑,「爾等以人為食,導致每年皆有枉死者,卻說我過分,看來換了衣,皮相也還在。」


  羊首妖魔並不在意陸軒嘲諷,「這是規矩。」

  「道友只看每年有數十人因此而死,卻不曾看到有數以千百萬的人得以安居。」

  「道友如此修為,想必看過不少界域。」

  「在下便有一問。」

  「天下能比晉國者,不知道友所見多少?」

  羊首妖魔的話語很有意思。

  世人常以利衡量,羊首妖魔的話似乎並無過錯,甚至讓晉國人來選,他們自己可能都願意每年獻上祭品,來換取此生平安。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從未想過犧牲者是自己。

  以集體為名,謀個人利益。

  他們甚至不會因災難降臨到他們身上而驚慌。

  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假設根本不可能存在。

  利字當先,不過是一塊遮羞布,當人認可它,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就會給予他一聲微不足道的讚揚。

  「你成熟了。」

  陸軒的眼是清的,心是明的。

  他很清楚,一個人首先得是人,只有成了人,才能明白哪些是謊,哪些是妄。

  「我也有一問。」

  「在下劍利,可否請你引頸受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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